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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號出口:上】騙子金字塔


  「倘若我們不在天堂,那我們置身何處?」他問,「你相信神祇能夠創出一個不是天堂的地方嗎?你相信人類的墮落,不是因為無法了解我們正置身於天堂嗎?」

──豪爾‧路易斯‧波赫士《帕拉尼斯的玫瑰》


1. 騙子金字塔


  他把鑰匙放在我手上:「以後,我不會再到你這來了。」

  「為什麼?」

  他沒回答我,只是穿上他那件白色的夾克,往門口走去。

  「伊多!」我抓住他:「你總得告訴我為什麼吧!」

  「我要走了,以希。」

  他伸手握住門把,眼看他就要走了──我抓住旁邊桌上的一個東西,朝他敲了下去。

  一切都很像是慢動作播放,他倒在門上,然後緩緩滑下,趴在地上,連吭都沒吭一聲,我看著血從他後腦勺滲出來,這時,我才愣愣地看了一眼我拿在手上的東西──

  那是一個沾著血的煙灰缸。

  「伊多……」我出聲叫他,他沒有反應,我不敢碰他,於是又多叫了幾聲,但他仍然文風不動。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把煙灰缸放著,坐到一旁,盯著他看。

  我以為過一會兒他會自己醒來,可是他沒有。

  又等了一段時間,我才說服自己,他已經死了。

  不能把他放在這裡,這是又過了一段時間後,我做的結論;我必須把他處理掉,但是我站在那裡盯著他一會兒,還是沒勇氣動他,於是我決定先把煙灰缸拿去洗。

  最後,當我不得不把他抬到車裡時,我始終不敢直視他的臉,那雙死魚般的眼睛讓我覺得可怕,好像他等一下就會活過來一樣。

  外面在下大雨,現在已經很晚,街上沒有什麼人,我一路開到堤防邊,當我停車時,一輛卡車從旁邊呼嘯而過,把我嚇了一跳;等到確定四下無人後,我便趕緊把伊多拖出車外,使力將他扔到海裡,海裡看起來很黑,我不確定他是真的有掉到海裡還是掛在防波堤上,不過我也不敢確認,我很快又坐進車內,然後開回家。



  早上,我發現我的眼睛很痠,才想起經過昨晚的事後,我趴在床上哭了一整晚;我揉揉眼睛,翻過身來,然後看到半空中,有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是一個土黃色的三角體,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倒過來的小金字塔,我閉上眼睛,又張開,卻看到它還在那裡,我伸手去抓它,但沒搆著,我坐起身去碰,卻發現它的距離跟我是一定的,不管我坐著還是站起來,它都一樣停在我剛好碰不到的高度,最後我只好放棄,起身去做我的事。

  當我走動時,我發現那個小金字塔仍然跟著我,它浮在我頭上,就像線上遊戲裡人物頭上的箭頭一樣,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只是,它的尖端就對著我,令我感到有點不自在。

  眼睛的浮腫仍然沒辦法在短期內消除,於是我戴上我的黑框眼鏡,這樣看起來比較不會那麼明顯,然後我出門上班。

  奇怪的是,我發現一路上所有的行人,頭上都有那個倒過來的金字塔,而且大小不一,有的很大,有的只是小小一個,這讓我覺得有點不安,但他們好像都沒注意到頭上有那個怪東西,偶爾當我的眼神與那些人的視線接觸時,他們還會用一種怪異的眼光看著我,因此,我忍下了想衝上前問他們關於那個怪異飄浮物的衝動,並盡可能不要去注意它們停留在那些人頭上的樣子。

  當我經過捷運站的四號出口時,我看到一個小女生坐在外面,她蓄著短髮,穿著深色的外套跟短裙,背上背著一個兔子形狀的紫色背包,那隻兔子長得頗美式風格,齜牙咧嘴得很喜感,而包包的拉鍊就長在它的肚子上;其實平常我不會去特別注意這樣的一個女孩,但這次不同,因為,我看到在她的頭上,沒有那個土黃色的小金字塔。

  一路上那麼多人,就只有她沒有。

  為此,我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而我經過她時,她也看了我一眼,當我走過去時,我聽到她在我身後站了起來,但是並沒有走開。



  當我到達藍的水族館時,一路上已經看到不少人頭上都有那個怪東西,所以看到藍也有時,我已經覺得不那麼奇怪了。

  藍是一家水族館的店長,我在他店裡工作;我跟他已經認識很久了,高中時代我們是同學,之後一直有聯絡;跟他一起工作是件很愉快的事,所以我跟他之間也沒有什麼以前是同學,如今卻是老闆跟員工的芥蒂。

  但現在讓我覺得很怪的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藍頭上的那個金字塔特別大。

  「以希,你來啦!」還是一樣直率的招呼聲,我也迎著他的目光笑著跟他打了聲招呼;我常常覺得他的眼睛跟聲音似乎都透著某種訊息,只是我一直不打算去深究。

  「朵呢?」我問。

  「在後面。」他整理著他的魚缸,看起來有點漫不經心。

  我走到門簾後,看見朵一如往常地坐在輪椅上,像個漂亮的洋娃娃一樣,一動也不動。

  「早啊,朵。」我對她說道,然後把包包掛在架子上,藍的外套也掛在上頭。

  朵跟平常沒什麼不同,她沒有回答我,她的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

  朵是藍的女友,她這樣子已經有兩年多了,但是藍沒有丟下她不管,仍然悉心地照顧她,相信她有一天會醒過來,任誰來看,都會認為藍真的很愛她。

  我本來也是這樣以為的。

  藍對朵的照料儘管無微不至,但後來我卻漸漸覺得,他的心其實早已不在朵身上,別人也許看不出來,但因為我和藍每天一起工作,所以我察覺得到那種變化,不過他沒提,我也就沒問。

  「朵。」藍從我身後的門簾走進來,在朵面前蹲下,撫著她的手,照例跟她說說話,好像是因為這樣對她會有幫助吧;我盯著藍看,然後脫口說了一句話:「藍,你真的很愛她吧?」

  他低頭笑了笑:「是啊。」

  這時,我看見他頭上的那個金字塔,似乎膨脹了一點。

  我一度懷疑我是不是看錯,於是更專注地盯著它看,而藍此時也注意到我的異狀:「你怎麼了,以希?」

  我指指他的頭上:「難道你沒看到嗎?你頭上那個?」

  「什麼?」他抬頭看了一下:「我頭上有什麼嗎?」

  他看不到那個東西。

  「以希,你怎麼了?」他又問了我一次。

  「沒……沒有,沒事,我好像看錯了。」我摘下眼鏡作勢揉了揉眼睛。

  「你是不是累了?」他走過來,一手放在我的肩上。

  「沒有……真的沒事。」

  「你吃過沒?」

  「沒有……我不餓。」

  「你的眼睛有點浮腫,是不是沒睡好?」

  「嗯……有一點;對了,」我推開他:「你有沒有今天的報紙?」

  「有啊,放在外面。」

  「喔,謝啦。」我衝出去,在櫃台上讀起那份報紙。

  沒有任何關於溺水浮屍的新聞。

  「有什麼想看的嗎?」藍晃出來,斜倚在牆邊。

  「沒有……」我訕訕然地放下報紙:「看看……氣象吧?」

  藍笑了一聲:「今天好像會下雨,天空看起來陰陰的。」

  「糟了,我沒帶傘!」

  「如果下雨,就一道走吧。」他輕描淡寫地笑道,然後轉身去做他的事。

  下午的時候下了點雨,但到了晚上雨就停了,於是下班後我獨自走回家。



  經過四號出口時,我看到一對男女正在爭吵,由於來往的車聲,所以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唯一吸引住我目光的,就是女方頭上的金字塔非常地大,而且還在不斷膨脹中。

  我出神地站在騎樓下看了一會兒,直到我聽到女方幾近尖叫的喊了一聲──

  「我當然是喜歡你的啊!」

  這時,那個巨大的金字塔就落了下來,砸在那女生的頭上,而就在我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前,就看到她摔向一旁的馬路,緊接著,一輛貨車駛了過去──

  那個女孩當場死亡。

  而在當下,我只是怔怔然地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也不知道我後來怎麼回家的,總之當我察覺到時,我已經倒在自家的床上。

  我腦內很亂,那個像金字塔的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它會出現,而且還會變大,並砸死人,想起稍早的畫面,我心底就一陣顫慄;我抬頭看了一眼那個小金字塔,它以後也會像那樣越變越大,然後把我砸死嗎?為什麼就只有我看得見這東西?為什麼就只有我──

  突然,我想起了伊多。

  是因為我殺死了伊多,所以才要這樣懲罰我嗎?難道這東西就是伊多讓我看見的?是因為我殺了他,所以他要對我報仇嗎?他憑什麼這麼做?是他負我在先,明明一切的錯都是他造成的,憑什麼在他那樣對我之後我還得受到這種折磨……

  我無法入睡,於是我起身打電話給藍。

  我一點都不記得我在電話裡說了什麼,只知道我哭了,而且哭得很慘,後來他好像說他要來我這一趟;我實在不該哭的,根本沒那麼嚴重,我只是睡不著而已。

  現在時間已經很晚,但他還是來了。

  坦白說,我有一點感動,雖然我知道我眼睛紅得跟什麼一樣,但我還是跟他說我沒事,叫他早點回去照顧朵之類等等的話。

  「朵已經睡了,你哭成那樣,我不放心你。」他說:「伊多呢?他沒有來嗎?」

  這句話讓我有點慌了:「沒……沒有,他有別的事……所以不能來。」

  而當我說出這句話時,我無意間抬頭看到我的那個金字塔,卻發現它膨脹了。

  我趕緊低下頭不敢再看,但這個時候,一種想法突然在我的腦中成形。

  「藍……告訴我,你到現在還愛著朵嗎?」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告訴我……我想知道。」

  「如果我對她沒感情的話,我怎麼會照顧她呢?」

  他的金字塔在膨脹著。

  「你是不是在說謊,藍?」

  「我為什麼要對你說謊?有這個必要嗎?」

  他的金字塔又更加地膨脹了。

  「以希,你怎麼了?你今天一直怪怪的。」

  「你在說謊……你早就對朵沒感情了……你為什麼要裝成一副還很愛她的樣子?」

  「你憑什麼說我對她沒感情?你再這樣鬧我真的要翻臉了,以希。」

  「憑我們高三時的事。」

  他沒有再搭腔。

  「藍,你為什麼特地來我這裡?」

  「因為電話裡你在哭。」他拿了張面紙給我:「現在也是。」

  「你用不著騙我,我都知道,你其實不用在我面前裝樣子。」

  「我還是得照顧她,你知道,她已經沒有親人了。」

  那天晚上,藍在我家過夜。

  第二天一早,藍已經先走了,我穿上衣服,然後出了門。



  我來到水族館前,現在已經過了開店時間,但藍還沒有開門營業,這讓我有點納悶,於是我掏出鑰匙直接開門進去。

  店裡很暗,只有水族箱的冷光還亮著,我看到後頭門簾裡有人,顯然藍在裡面,於是我走過去,想問他為什麼這麼晚還沒開門。

  但一掀開門簾,我就愣住了。

  輪椅斜倒在一邊,地上滿是血跡,朵的長髮浸在血泊裡,而她的頸上有一道長長的切口。

  我怔怔然看向站在一旁的藍,他的臉上身上都是朵的血,而他的手上則拿著一把沾滿血的刀。

  他面無表情地轉頭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你說的對,以希,我已經不再愛她了。」

  這次,他頭上的金字塔沒有再膨脹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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