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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第三部:拾捌之章‧落花


  他憤恨地暗啐一聲,這時五柳循著他的視線,也同樣看到了東籬的模樣,他還來不及吃驚,就已經看見嬴正舉步向東籬的屍體走去,他很快意識到嬴想要做什麼,他伸手想抓住嬴的衣擺,卻沒能來得及。

  嬴伸出一手,朝那些落花喃喃說道:「吃掉他。」

  頓時,東籬周身散落一地的花瓣都狂暴地飛舞起來,直朝東籬的屍首襲下,不一會兒,其身軀便被那些鮮紅的花瓣所吞沒。

  「不要──!你不能──」五柳尖叫出聲,卻阻止不了狂舞的飛花,花瓣掠過他伸長的雙手,在他白晢的手臂上刮出條條血痕。

  東籬的身軀再次被紅花所埋沒,原本高漲的花堆也逐漸消陷下去。

  但是嬴的臉上沒有絲毫得意的神情。

  霎時,所有覆之其上的花朵都在一瞬間炸開,四散在半空,旋即灰飛湮滅,而原先已被包覆全身的東籬,仍舊完好無缺地安躺在那裡,只是他的雙眼不知何時又閤了起來,安詳的嘴角像是漾著微笑。

  「他還活著──」與老人一樣被隔於其外的少年叫了起來。

  「不對,他死了。」老人喃喃說道。

  「可是──」少年轉頭望向老人,這時他才驚覺老人居然能與他溝通,頓時傻住了。「你聽得懂我說的話……?」

  老人沒有回他,卻像是陷入了沉思。「不論怎麼看,那孩子都不可能還活著,可是這又到底是……」

  嬴看來非常震怒。

  「該死的小鬼……到現在都還死不透是嗎!」他咆哮著,像是回應他的憤怒般,土中立時竄出一根樹根,順從地捲入他的掌心,在他手中化為一柄鋒利無比的長刃,然後他高舉其刃,猛然朝東籬的屍首刺下。

  然而他沒有得逞。

  有那麼一刻,空氣像是凝結了一兩秒左右,嬴手中的長刃從末端──直觸到東籬皮肉的那一端霎時發黑,枯死,然後粉碎,某種看不見的、利刃般的氣息直朝嬴的肉身撲來,若嬴再晚個一秒閃避,定化為虀粉,幾乎就在那氣息觸到他身軀的那一刻,他很快揚手護住自己,並登時往後退,然而那氣息畢竟逮住了他,他的身軀飛出三道血痕──然鮮血一濺到空中又化為紅花,片片飄落。

  嬴將護住自己的唯一一手放下,此刻他的側頸、側腹、以及肩膀都被切出了一道極為怵目驚心的口子,花瓣自他的傷口中不斷剝落,落到地上自動成了灰燼,原本他所擁有的再生能力,眼下似乎也已盡皆失去。

  然而東籬仍然不像是已起死回生的樣子,他腹部的傷口依舊,臉上也面無血色,一雙眼睛仍然緊閉,他的體內已經沒有任何靈魂的殘餘。

  嬴第一次,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難道……不對──不可能會這樣子……先得知那個奧秘──先掌握到真理的人明明是我!為什麼──」

  他一步步向後退,連在一旁駭然注視這一切的五柳,他彷彿都沒有看見。

  嬴望向自己,他的身體──他才剛剛重獲新生的這個軀體,如今已經殘破不堪,他的血肉正不斷地自他體內流失,而那些吸取鮮血的紅花也不再供應給他生命了。

  他掉頭離開,幾乎像是逃亡似地,衝到了山丘上,召來大鴉載離他,飛離了此地。

  五柳困難地爬過地上盤根錯節的樹根,直到東籬的身旁。

  「東籬……東籬!」他叫道。

  然而東籬仍然沒有半點反應,他的心臟早已停止,他的呼吸也不再持續。

  「為什麼……剛才你明明救了我,也救了大家……可是為什麼現在──」

  老聃隔著樹根,靜靜地端詳著東籬的臉。「『無』……」

  「什麼?」五柳抬起頭,淚水仍在他的眼中打轉。

  「就像嬴方才所說的……『無』才是最剛強的狀態,因為從『無』可以生出『有』,『無』可以容納一切,沒有限制,相對的,如果一個容器裡,已經『有』了什麼,那麼它就有了極限,有了限制,無法再裝下更多的東西,但如果一個容器裡什麼也沒有……那麼它就等於是『無』的存在,什麼都有可能容納……」

  「等等……這到底──」五柳打斷他:「我根本聽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老人沒有看他。「不需要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正因為對一切都未知、無知,方能裝入更多的資訊,與知識……有些時候,也許正因為什麼都不知道,反倒更能接近萬物的本質……」這時老人望向五柳:「去追他吧,他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追……?」

  「嬴,那個因為自己的癡望,反倒陷自己於絕境的孩子,東籬的靈魂在那他那裡,如果還來得及趕上的話……說不定能讓東籬起死回生。」

  「可是,為什麼──」

  「因為能叫醒東籬的人只有你,五柳,」老人笑了笑,「我說過了,那孩子會聽你的話,快去吧。」
  不等五柳回答,老人便揚了揚手,一會兒,五柳便發現自己已乘於青牛之上,往青天飄去,而老人與少年正立於地上目送著他,他舉目望去,看見許多曾臣服於嬴的精怪仍倒臥在地,但都被打回了原形,看來像是已經死去。

  「不該是這樣的……」他喃喃說道,並暗自咬緊了下唇。

  遠方,傳來了鴉鳥的哀鳴,他很清楚,只有神獸的聲音才能傳得那麼遠。

  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隻金烏隕落了,萬物也隨之盡歸於黑暗之中。



  五柳緊抓著青牛的背脊,儘管天色正以相當快的速度轉暗,氣溫也隨之驟降,但青牛的身上仍透著溫熱,周身並散發著青白色的微光,五柳乘其之上,四處尋覓著嬴的蹤跡,果然,嬴的傷勢沒有讓他逃離太遠,不久,五柳便在一處淺池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嬴蒼白的身軀裹著黑色殘布,面朝上仰浮於斯,大鴉已不見蹤影,只有黑色的鳥羽散落在他四周,而鮮紅的花瓣仍從他的傷口中不斷剝落,漂在水面上像是一幕絢爛的花葬。

  青牛下了去,並聽話地站在岸邊,五柳二話不說便由牛背上躍下,顧不得冰冷的池水便奔了過去。

  「嬴……嬴!」他叫道,並伸手想抓住正漂在池中的嬴。

  然而就在他碰觸到那具蒼白的軀體時,一下子,那殘破的身軀便散了開來,化為片片落花,散浮在幽暗的池水之上。

  有那麼一刻,五柳只是呆立原地,望著手中僅握住的那幾片紅花,而不等他反應過來,他手中的花瓣便飛散出去,伴隨著許多落花在池中心捲起一道飛柱,然後片片散開,一個黑色的小小身影從中間浮現,落了下來,五柳馬上認出那是什麼人,立時上前將她接住。

  「對不起,五柳。」夕露以微弱的聲音說著。

  五柳望著她。「妳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講,」夕露的聲音氣若游絲。「他什麼都不跟我說,因為他沒有在我這裡……他在……」

  「什麼?」

  「他在東籬那裡,一直都在那……他說是東籬困住了他,把他關在桃花樹下……我到了那裡,他就突然跑進來,害我的腦子……變得好亂……」

  「妳為什麼要這麼做?」五柳眼中含著淚。

  她無神的黑色眼眸直直地向上望著:「因為……我的使命,就是這個……不這麼做……我就不知道我的存在還有什麼意義了……」

  「傻孩子!妳這個傻孩子!」他哭了起來。

  「五柳……你覺得……」

  「嗯?」

  「東籬他……會原諒我嗎?他會不會很生我的氣……?」

  五柳搖搖頭:「不會的,東籬他不會生氣的,因為這不是妳的錯。」

  「幫我跟東籬說……對不起……」

  「會的、我會的……!」

  那小小的、蒼白的面容上透出一抹微弱的笑容。「謝謝你,五柳……我好喜歡你……一直都……」

  她的手無力地垂到一邊,再也不會動了。

  五柳緊抱著她,淚水沒有止住過。


〈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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