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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石】第四十章‧終曲與序曲〈全文完〉

  他從一連串惡夢中醒來,在黑暗的幽室中,他感覺到貼著床褥的背部早已大汗淋漓,浸濕了他的衣服,而他肩上的傷口彷彿又在隱隱作痛。

  醫生告訴過他,他很快便可以出院,而他也認同這點,這些個月以來,他從重傷中穩定地逐步恢復,他還年輕,身體也夠強壯,儘管這傷很可能會在他往後的人生中帶來部分後遺症,但他一直都認為這不會為他的未來造成多大影響。

  直到今晚。

  那場夢幾乎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戰場,回到了他受到重擊的那一刻,那時他認為自己很可能會死,而現在也一樣。

  他不敢伸手觸碰肩上包紮起來的傷口,因為他覺得那道傷很可能又裂開了,而且這一次永遠不會癒合,他會死於感染和組織壞死,就像他在戰場上所看過的那些屍體……腐爛、充滿惡臭、上頭還爬滿了蛆。

  老天!那只不過是個夢!夢不會傷害你!只要你醒來,一切就沒事了!沒錯,只要醒來……

  但他真的醒來了嗎?

  他在幽暗中環顧四周,這裡仍是他所待的醫院,除了藥水味之外別無其他,如果他還在夢裡,這一切或許不會那麼平淡無奇,沒錯……夢裡的那些傢伙巴不得馬上跳出來將他拖回去吃個精光,他們不會等那麼久,不會讓他安全無虞超過兩分鐘以上。

  他閉上眼睛,回想剛才的夢境,唯一能對抗惡夢的方式,就是說服自己夢中所發生的一切並沒有那麼可怕,但當他醒來的那一刻,便已忘了剛才夢中的大部分事物,他驚魂未甫,卻記不起自己為何所懼。

  他只隱約記得,夢中的他似乎失去了某種非常重要的事物,那令他幾乎哭了出來,但一回到現實之中,那股悲痛卻又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所失去的似乎是個朋友,但也似乎是個情人,他只記得夢中的自己極不願失去那個人,但他現在卻一點兒也想不起那個人的樣貌,也想不起那個人為何對自己如此重要。

  如果他做得到,他或許會將這場夢帶給他的感覺寫下來,打從戰前,他就向來喜歡寫作,只是這喜好在後來便被其他的興趣所分散了,有很長一陣子,他迷上了打獵,越危險的獵物越能令他興奮,他曾和一夥人潛入深林,狩獵一隻難纏的老虎,那次的成功令他如癡如醉,但當然,他現在受了這樣的傷,這輩子他大概很難再有機會從事那樣的活動了,不過,他也並不真正懷念那段時期就是了。

  他突然想再重拾筆桿,想寫下些什麼,他已經有好幾年沒有過這種念頭了,畢竟他從來也就沒有真正完成過什麼作品,他憑什麼認為現在的他能寫出些什麼?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他必須寫下些什麼,記下些什麼,儘管他並不確定自己該寫什麼。

  他翻了個身,意識到肩上的傷並沒有他想像中那樣痛,沒錯……一切都只是心理作用,就像醫生說的,他已經幾乎痊癒了,再過不久他就可以出院,像正常人一樣過日子,雖然如今的他舉目無親,但也因為在戰時受的這場傷,政府給了他一筆還算優渥的榮退金,他暫時還不需要擔心錢的問題,沒錯……暫時……

  他想著這些事,不知不覺地再度睡去,這回他睡得極其安穩,一夜無夢。

  第二天,醫生替他將包紮解開,他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又過了幾天,他便順利出院,自此徹底地忘了那場惡夢。

  他在城裡的旅館住下,用那筆榮退金過了一段逍遙日子,但很快地那筆錢便花得差不多了,加上旅館的花費也越來越吃重,他開始認真考慮在城裡租間較便宜的住處,並另外找個工作,某天下午,他在慣常去的酒館裡考慮這些事時,突然有隻手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轉過頭來,只見一個他在戰前便認識的朋友正站在他身後,事實上,這朋友跟他也算不上熟,只不過是曾在一起共事過罷了,但在這時能遇到認識的面孔,還是令他很高興,於是他們便坐在一塊兒小酌起來。

  他告訴這位朋友,他正在尋找合適的住處,而這位朋友便介紹給他另一個同樣在尋找住處的友人,於是他們相約找個時間碰面,去見那位未來可能將會成為他室友的人。

  在見過那位新朋友之後,他的朋友這麼說:「他那個人哪,大概認為『人類最該研究的對象是人類』吧。」

  聽到這話,他不解地眨了眨眼。「這話什麼意思?」

  他的朋友笑了起來。「我只是在想,要是你們真成了室友,你八成也會成為他的研究對象。」

  「他這人有點意思,我倒不怎麼擔心他研究我,我只覺得你先前對他的評語太誇張了,他看起來不像那麼危險的人,在我看來,他跟一般熱中研究的醫學生沒什麼兩樣。」

  他的朋友似乎覺得這番話很有趣,但只是客氣地抿著嘴笑著。「這個嘛,等到你真正認識他後再評斷也不遲……對了,我還約了人見面,大概只能送你到這兒了,你自個兒可以搭車回去吧?」

  「沒問題,你忙你的吧,不過,你說約了人,該不會是你的……」他沒再說下去,只是露出有些曖昧的微笑。

  這時,他的朋友臉紅了。「哎,沒錯,就像你想的那樣,我們已經一年沒見面了,我不想讓對方久等。」

  他笑了起來:「那你就快去吧,下次見面時再跟我說說她的事吧,改天什麼時候再聚聚?」

  他的朋友想了想:「我還沒辦法決定,下次再說吧,總會有機會的。」

  「說得也是,那改天見了。」

  「改天見。」他的朋友笑著回道,接著便轉身往反方向走去。

  他望著友人的背影,搖頭笑了笑,隨後攔了輛車,往旅館方向歸返。

  總會有機會的。他想,他知道自己喜歡這個朋友,儘管他過去對他並不太熟,但自從在酒館重聚後,他便莫名地對他產生了好感,尤其他還幫了他一個大忙,讓他有機會找到新住所,他想著下次還要找機會約這位朋友出來聚聚,也認為這在不久後便能成真。

  但他卻不知道他再也沒機會見到這位朋友了。

  這時,方才與他道別的那位朋友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向他一年前與某人約定的地點。

  他知道他不會再遇到剛才那位友人了,或該這麼說,他從來就不是剛剛那個人的友人,他們過去從未謀面,只是因為他有必要推動某件事,所以當時才會在那間酒館裡叫住他。

  推動,是的,有些事就是必須被推動,遵照這世界創造者的意願而行走。

  在剛才那位朋友的記憶中,他擁有另一個名字,以及另一個身分,在那個身分裡,他曾是一位過去和他共事過的人,但事實上,那樣的事從未發生,從未在真正的世界裡發生。

  「我們活在一個虛構的世界裡。」他想起歐洛克所說過的這句話,當時,歐洛克問他,他在原本的世界裡是否過得幸福。

  他不確定活在這個世界對歐洛克而言是否幸福,但他知道,他現在的確很幸福。

  儘管他不能確定他現在的感受是不是也屬於這個世界意志的一部分。

  但那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他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

  他走向那座墓園,陽光和煦地照在他身上,將他的一頭金髮映出柔和的蜜糖色。

  那個一年前和他約定好的人,如今正站在當年他們相逢的地方,那是一座爬滿了藤蔓的古老墳墓,位於一棵粗壯的老樹下,他知道那人肯定正在那裏等候,這一次,他要帶那人去一個屬於他們的地方,那裏沒有任何人類能踏足,屬於一個古老的國度,在那裏有許多與他們相似的同伴,以及眾神。

  那地方有著許多名字,過去她曾出現在古希臘人的理想國藍圖中,後來,有人將她稱之為「拉葉」。

  他走進墓園,在他記憶中那棵老樹下毫不意外地看見那人的身影,他想他自己一定不自覺笑了,因為他看見對方的臉上也柔和地牽動起來。

  「艾弗。」他輕喚那人的名字,並朝之走去。

  「你遲到了,萊恩。」那個始終等待著的男人說道。

  「抱歉,我順道去處理一件小事,沒想到會耽擱那麼久。」他說,有些歉然。

  那男人搖了搖頭,臉上並無慍色。「沒關係,我並沒有等很久。」

  他笑了起來,並像從前那樣挽上對方的胳臂。「那我們走吧。」

  「嗯。」男人回道,那聲音幾乎就像微風一般輕柔。

  他們像一對老友那樣挽著手離開了墓園,往他們的世界走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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