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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笛者】第三章


    你啊,我時常悄悄地來到你所在的地方,
    為了跟你在一起,
    當我在你旁邊走過或者靠近你坐下,
    或者跟你待在同一間房裡,
    你很少知道那微妙而令人震顫的火焰正在我的心中燃燒,
    為了你。


──瓦爾特‧惠特曼《草葉集》


  他摸了摸自己的前額,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睡了多久,只記得他似乎在吃過藥後便昏昏沉沉的睡著了。他此時分外清醒,覺得自己似乎好多了,不過他暫時還沒有打算起床。

  他在想,丹尼士‧畢雪是不是在他入睡前,輕撥了一下他前額的頭髮。

  他寧願想成那是一場夢,但是如果夢到這種情景那反而會讓他更難以接受(因為大家都知道夢是自我潛意識的產物),但那如果是事實,那他為什麼沒有當場就拍開對方的手?他記得他當時似乎完全沒有抗拒,也不想抗拒,除了他當時真的很睏之外,他也有點感謝有個人能把他披在前額上的髮絲撥開,因為那些散亂的髮絲的確讓他覺得有點不舒服。

  丹尼士‧畢雪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做?他在想什麼?

  他翻過身去,強迫自己繼續睡。

◆◆◆

  當他下樓的時候,荷菈還在彈著琴,而當她看到他走來時,便立刻跳下椅子,奔進瑞多的懷裡。

  「妳真是個黏人的孩子,荷菈。」瑞多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並輕撫著荷菈的頭髮。

  「教我彈,哥哥。」她拉著瑞多的衣角,並指指身後的鋼琴。「教我彈上次那首曲子。」

  「真拿妳沒辦法。」他牽起荷菈的手,走到鋼琴前坐下,然後開始彈奏起來。

  荷菈突然從瑞多的身後抱住他,並把頭靠在他的背上。

  「荷菈,妳這樣子哥哥不能彈啊。」他笑著說道。

  「我以後,要當哥哥的新娘子。」

  瑞多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妳說什麼?」

  「哥哥不是說過,我們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嗎?所以我要當哥哥的新娘子,對不對?」

  「不是的,荷菈,我的意思是,我們要像一對兄妹一樣,永遠地生活在一起啊。」他握住荷拉環著他的手。「荷菈不能當哥哥的新娘子,因為荷菈是哥哥的妹妹啊。」

  荷菈一把跑開,生氣的哭喊著:「不行!因為哥哥會被別人搶走!」

  「被誰?」瑞多覺得有些好笑的問道。「哥哥哪裡都不會去啊。」

  「畢雪醫生!」她大喊,然後轉身跑上樓去。

  他愣在原處,然後戰慄地想起那隻輕拂過他前額的手。

◆◆◆

  「如果我走了,你也不會追上來對吧?因為你永遠都要擺出一副從容自若的樣子,你不會像個笨蛋一樣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狽,只為了要去抓住一個人,你不會的。」

  這是他上一個情人離開時,對他說的話。

  他也覺得,他那前任情人說的真是一點都沒錯。他的確覺得不計代價地去求一個已經決定要離開的人回到自己身邊,看起來實在太不乾脆,也太沒面子。所以他一向秉持著好聚好散的原則,只是到最後他總是被情人嫌太過冷淡,然後在他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對方就走了。

  他不是沒受過傷,事實上每次跟一個對象分手後,他總還是會委靡一陣子,或藉酒澆愁,他一點都不懂他到底哪裡做錯,導致每個交往對象最後都以同樣的理由離他而去。

  但前任的那個情人點醒了他,雖然當時他們的關係也已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但那番話確實狠狠地往他頭上敲了一記,至此之後,他不願意再去尋找任何一段戀情,因為他知道,他仍然就像前任情人所說的那樣,最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的面子問題,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繼續保持一個人的生活好了,如果他始終無法在愛情跟面子之間做出決擇,那最後還是會重蹈複轍,而他早已厭倦了這種惡夢般的輪迴。

  但現在,卻出現了一個讓他很在意的人。

  他沒有像以往一樣,去追求這位他心儀的人,而是工作上有需要時才會見面,除此之外的時間他也沒打算去找對方;他沒有讓那人知道他的心意,但他也不打算隱藏。

  他只等著看當那人察覺到時,那副失措的表情。

◆◆◆

  他獨自漫步在街上,在對街的一家裱框店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身影,那是左拉子爵,他不會認錯。他站在店門前,似乎在跟店家的老闆叮囑些什麼,然後便離開了。

  他沒有追上去跟他打招呼,而是直接走進那家裱框店,一踏進店門,一幅令人難以忽視的的畫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那幅畫畫的是一名年約十歲,有著一頭金紅色鬈髮及碧綠色的雙眸,且正展露著甜美笑靨的小女孩;而當他看到這幅圖時,他就愣住了;並非因為那精湛的畫技,也並非那女孩美麗的笑容,而是這幅圖中的女孩與他知道的某人實在相像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地步。

  他走上前檢視那幅畫,然後在畫的一角看到一小行字:「伊莉絲‧左拉 繪於十歲」

  伊莉絲?伊莉絲又是誰?他想起愛麗絲與荷菈,頓時明白了,她們都是這個女孩的替代品,因為她們都跟畫中這個叫伊莉絲的女孩長得頗為神似。

  他上前詢問了老闆,得知這畫的主人想為它裱個新畫框,但他更想知道的是這畫的作者是誰,還有這畫畫於何時。他很幸運,因為老闆剛好認識這畫的作者,並且那位藝術家就住在離這條街不遠的地方。他以想委託這位畫家作畫為由,順利地得到了他住處的地址,以及這位畫家的名字。

◆◆◆

  「V‧H……」他手中拿著寫有畫家地址的紙片,喃喃地唸著這名畫家的名字。不久便找到了畫家的居所。

  他站在大門前,按下門鈴。過了一會兒,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打開門。「你就是鮑伯說要找我的人吧?」

  「呃,是的,我叫畢雪,丹尼士‧畢雪。」

  聽到這個名字,老人露出了一種不可解的笑意。「呵!你叫畢雪是吧!進來吧,年輕人。」他高興地招呼丹尼士入到門內。

  這是一棟清幽的房子,庭前種了幾株紫藤,園內整理得十分乾淨,而整間屋子都是採用東洋式的裝潢。廳堂的一角擺放著典雅的屏風,並且到處都掛著來自東方的浮世繪與山水人物畫。
  「那小子正因為一個叫畢雪的人而煩心呢,呵呵!」老人咯咯地笑著。「那個畢雪想必就是你吧?」他在一個茶几旁席地而坐,並遞給丹尼士一個坐墊,他接過坐墊,並在他的對面坐下。「煩心?」

  「呵!你最近一定沒有看過那孩子吧?」老人開始幹練地泡起茶來。「那孩子變得跟以前都不一樣了。」他看著丹尼士,並露出了一種別有意味的笑容。

  「怎麼個不一樣法?」他問道。

  「就像那幅畫一樣!哈!你在鮑伯的店裡看過那幅畫了吧?」老人笑著替客人倒了杯茶。

  「我就是為那而來的。」他接過老人遞給他的茶。「那幅畫的作者,是您沒錯吧,V‧H先生?」

  「正是我沒錯!」老人大笑。「你能見到那幅畫可真是幸運啊!小子!那是我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我再也畫不出像那樣的畫了!」

  「可是我聽老闆說,您至今還在為左拉家作畫不是嗎?」

  「呵!是啊!那蠢小子不知從哪找了一堆無趣的小模特兒來,堅持要我為她們畫肖像畫!那小子根本不懂,他找的那些小丫頭沒有一個能夠比得過那最棒的傑作、最棒的模特兒!」

  「最棒是指──『伊莉絲』嗎?」丹尼士問道。

  「小子,」老人啜了一口茶。「你曾經見過所謂的『神性』嗎?」

  那雙黑色的眼眸眨了一下。「神性?」

  「就像希臘神話的阿葛底絲緹、猶太神話的拉斐爾──」見丹尼士仍然一臉茫然,他搖了搖頭,然後繼續說下去:「在那些古老的神話中,最崇高、最美好的存在都是無性!或是兩性並有!你不明白!在我初次看到她的那個時候,我便深深地被她那樣神樣的特性給迷住了!那是只有像她那樣有著曖昧分野的年紀──不!不只是年紀,那是只有她才辦得到!只有她才能將那樣純然的神性完美地呈現出來!之後我再也不曾看過任何一個孩子能像她那般美麗……再也沒有了!」

  「在我聽來,那不像神,倒像是能迷惑人的魔鬼。」

  「是的!你說得一點不錯!」老人突然眼睛一亮,露出神采奕奕的神情。「她能夠同時擁有神性,但卻又具有讓所有人甘心為她而死的魔性!你難道沒有看清楚那幅畫──我最引以為傲的那幅畫作中,我在她嘴邊勾勒的蛇蠍微笑嗎?她會像那樣安靜、乖巧地看著你,而當你發現時,你已將自己的心臟刨出來雙手為她奉上!」他激昂的站起身來。「你還沒有理解你會如何走入她的陷阱裡!你、那小子、還有他那群丫頭也是!你最後將會發現我們全部都被她所耍弄,我們全都是在她手掌心跳著舞的可憐人!」

  丹尼士終於確定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個無藥可救的藝術狂熱者,並且他顯然已經開始接近瘋癲邊緣,於是他站起身來,準備離去。「很抱歉,V‧H先生,我得走了。」

  當走到門前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對了,最後我想再請問您,那幅畫,是多久以前畫的?」

  老人笑了,眼裡則透著異樣的神采。「那是十三年前,從我的手中所誕生的作品。」

  「那麼畫裡面的人──伊莉絲,是左拉子爵的親生妹妹,沒錯吧?」

  「她從來都不是他的妹妹,那只是他的幻想。只是因為他希望她能成為他的所有物。」老人露出了獰笑。「但他太過於信賴他錯亂的記憶,他將她藏了起來,卻不記得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那麼,希望後會有期,V‧H先生。」於是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

  荷菈似乎對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存有敵意。

  尤其她將丹尼士‧畢雪當成假想敵這點,最令他感到啼笑皆非。她認為畢雪醫生會奪走自己的哥哥,她真的害怕這一點,而不管他如何想說服她這種想法是非常可笑的,她不願相信就是不願相信。

  在他為她辦的十一歲生日宴會那天,他也同樣邀請了畢雪醫生。並且刻意地領著荷菈去跟畢雪講話,只因為他要停止她那小腦袋裡過度離譜的幻想。

  「你好,畢雪醫生,很高興你能來。荷菈說她一直想跟你說幾句話。」他看看身旁的荷菈,而她卻是不快的噘著嘴。

  「噢,真的嗎?」丹尼士笑道,並且彎下身將他帶來的禮物遞到荷菈的眼前。「生日快樂,可愛的小淑女,妳想跟我說什麼呢?」

  荷菈仍然沉默不語。

  「荷菈,不可以沒禮貌,畢雪醫生在問妳呢。」

  「……我看到了。」

  「嗯?」丹尼士在聽。

  「看到什麼,荷菈?」瑞多問道。

  荷菈仍然用一種稚氣的含糊音量說著:「哥哥生病那時候,我看到畢雪醫生在摸哥哥的臉。」

  瑞多心頭一凜。

  「醫生喜歡哥哥吧……醫生要把哥哥搶走對不對?」她惶恐地看著眼前的丹尼士,但他卻只是露出一個不以為意的笑容,並伸手摸了摸荷菈的頭。

  「我不會把荷菈的哥哥搶走的,放心吧。」

  他將禮物交給瑞多,禮貌性的對他笑了一下,然後便走開了。

  瑞多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上了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因為丹尼士‧畢雪並沒有對荷菈的前一句話,做出任何的否認。

◆◆◆

  他檢視著那幅已被重新裝框好的畫像,深怕就在他沒有見到它的這段期間,它是否遭到了任何粗心的破壞,直到他確定這幅畫沒有遭到任何損壞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哥哥?」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他差點將畫掉落地上。

  荷菈正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女生是誰?」她指著那幅畫問道。

  「呃,這個……」正當他還在想要怎麼解釋的時候,荷菈已走到他的身邊,並盯著那幅畫看。

  「哥哥,伊莉絲是誰?」她不解的抬著那雙碧綠的眼睛看著瑞多,而那逼問的眼神則令他感到渾身不自在。

  「荷拉,乖,聽哥哥說……」

  「你為什麼不讓我知道有這個女生?」

  「荷菈──」

  當他話還沒說出口,荷菈便伸出手去抓那幅畫,但是只劃到畫框的邊緣。

  「妳在做什麼,荷菈!妳會弄壞它的!」他吼道。

  「我就是要把它弄壞!只要沒有這個女生,哥哥你就會只看著我了!我不要有別人來搶走哥哥!誰都不可以!」她尖叫著,然後不死心地試圖要拿走瑞多手中的畫。她緊抓著瑞多的袖子,頑固地亂抓亂揮,為的就是要他鬆開拿著畫的手。

  「夠了!住手!荷菈!」他大力一揮,然後荷菈便被甩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然後看著他剛剛揮開荷菈的那隻手──他的手此時正拿著那幅畫,而畫框堅硬的一角正滴著鮮血。

  荷菈一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面部朝下,而她的頭部正滲出紅色的血液,染紅了純白的地毯。

  他小心翼翼的將畫放在一旁,上前察看荷菈的樣子,而她已然沒了氣息。

  然後他看見老管家正站在門口。

  「老包!」他嚇了一跳,然後惱怒起來。「你一聲不吭的站在那幹什麼!看到這情形了吧!快點把這噁心的東西處理掉!」

  「是,少爺……」老包順從的說著,然後開始處理荷菈仍溫熱的屍體。

  「真是的……幸好這幅畫沒怎麼樣。」

  當他將屍體包裹起來時,他聽到一旁的年輕主人說了這句話,他抬起頭,看見瑞多正拿著那幅肖像畫,並舒適的坐在椅子上。

  「要去哪裡才能再找到像妳一樣完美的女孩呢……伊莉絲……」他對著畫喃喃說著。

  老人站起身,抱著荷菈的屍體走了出去,當門關上時,他又看了一眼門內的那個殺人兇手,而那人還在細心的檢視著他寶貝的肖像畫,沒有注意到,門外那聲極輕的嘆息。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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