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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cret Diary of Dr. Watson】華生醫師的秘密日記


原作者:Pythoness
譯文:Baron Pluto
原文網址: http://www.skeeter63.org/%7Eallaire/TheSecretDiary.html

◆◆◆

摘錄自華生醫師的秘密日記:

  夜深了,當家人都已熟睡時──我像隻溜出陰溝裡的老鼠,悄聲走進我的問診室。

  承受如此巨大、具毀滅性的失去是多麼可怕,卻又無法向他人憐憫的耳朵吐露自己的心聲;最近幾個月以來,我甚至曾數度憂心自己的神志是否還清楚,擔心我可能會不經意就說出那駭人的秘密,或是被傷痛擊倒而就此一厥不振。

  儘管我害怕,而且是非常地害怕──被任何人發現,但我仍須在這種困頓的時刻寫下些什麼;當一切都無計可施時,這往往能幫助我從混亂中冷靜下來,並恢復清晰的思考,希望這次也一樣管用。

  不太確定該如何下筆……自從結婚後我就不曾這樣做了,我因害怕被發現而無法動筆,但這裡是我的問診室,這些潦草寫下的文章會藏匿在其它的檔案裡,所以,我想應該還算安全吧?

  一如往常,凡事總會有個了結;長久以來,我的憂鬱已給我那可憐的妻子造成了太多負擔;只因在我內心深處,那人總比她更經常得到我的關心與注意,倘若她因為我似乎重視那人更勝於她,而心中感到苦澀,我也沒有任何理由能責怪她。

  曾有兩次,她以一種關心且溫柔的口吻提起,說我曾在睡夢中哭喊出他的名字;瑪麗是個可親的人兒,她同情我的不幸──但我得找到一個宣洩的管道,以免我在無知覺的狀態下說出更多;我此刻的情緒,或許用恐懼這個詞來形容都不足夠,因為事情一旦曝光,所意味的將不單只是我個人的毀滅,還有關於我那至親好友的回憶,而那是我無法忍受的,我寧死也不願他的名字因恥辱蒙羞。

  我想,羞愧也是我所深陷的眾多情緒之一吧,但那也需要診斷才能確定;那是件不潔的事情──所以大概也不會有任何人同情;那麼我的羞愧──是來自福爾摩斯?當然不是,我一向以他為榮,甚至時常對他感到敬畏;因此羞愧是來自於我個人?因為今天我終於將此事看個透徹?我想都不是,那麼羞愧從何而來?既然那非起源於我也非他所造成。

  那羞愧來自外界,我雖從不認為自己犯錯──但若要我坦承自己的所為而去面對外界的指責──唉,那些事就將會是令我畏縮的恥辱,我很明白人們對那是怎麼想的,雖然,在我豐富而不怎麼尋常的人生中,我很少會去在意他人的批評,但每個人總有個底限,而此事對我來說,就是無論如何都遠遠超過那底限的。

  照這速度我會徹夜未眠卻無法達成任務,我已決心將它寫下,我必須完成,因為那對我的心已造成莫大的負荷,等到我可以稍微減輕這秘密帶來的沉痛後,我會將這手稿付之一炬,然後,我希望能夠帶著更清晰的思路投入我的工作,甘於忍受那令我悲痛萬分的失去。

  那是從何時開始的?嗯……我想是從我遇見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那一刻起吧,我不會將那視為是一場災難──儘管我有時確實會這樣看待它,但通常我將之視為一種救贖──從他對我自白的那一刻起,或該說從──好吧,從原罪發生的那時開始……不,那是遲些的事了。

  那是個有如今晚的深夜──肯定是的,因為今晚的月光就跟那天一樣,明亮得足以穿透窗簾;如同其他只有我一人的時刻,我從沉穩無夢的睡眠中靜靜醒來,然後我毫不意外地,想起那個命中注定的奇妙夜晚。

  我做了件可怕的事!我異常冷靜的這樣想著;我活該被詛咒,因為我已不潔了;我罪無可赦,只因這令人羞愧的一切完全是我心甘情願得來的!

  我從沒想過福爾摩斯會這麼做,儘管他就靜靜地躺在我身旁,對他的所為──我只知道該責怪自己,我是個誘惑者,而他是完全無辜的,我是個被罪惡所污的不潔之人,罪該萬死;然而──說來奇怪,儘管我的心與理智都在譴責著自己,但我卻只是自在地躺在那裡,就像躺在一位膚色略黑的當地娼妓身旁或是──上天原諒──躺在我那可親的瑪麗身旁時一樣!

  上天保佑瑪麗,可愛又可親的瑪麗,一位女子能愛一個男子多深,她便愛我有多深,毫不在意我是否配得上她;因此,她絕不能知道,絕不!只要想到她可能會發現這篇日記我便羞愧難當,但我仍須寫下這一切──我的心驅使我這麼做──或其實是出自魔鬼的驅使。

  噢!這真是令人無地自容!我羞愧得甚至不知該如何下筆,但我還是得寫:當我躺在那兒,不知該如何自處時,我身旁的朋友動了動,於是我轉過頭來,看到他醒了,並回視著我,也許是月光使他醒來的吧,因為月光十分明亮,我可以從那神聖的光輝下清楚地看見──他高聳的鷹勾鼻,那雙因睡醒而顯得溫馴的大眼,那張削瘦的蒼白臉頰──天哪!那雖從不是一張俊美的臉,儘管比例稱得上勻稱,但對我而言,對那一刻的我來說──他的美卻有如天使。

  我想,他已從我的表情讀出了我的想法,因為他只是沉默著,在那神秘的光輝下他顯得脆弱,不是因為害怕或是焦慮,他的神情中流露著悲傷,就好像他知道會有令人絕望的離棄在等著他,或從我顫抖的雙唇中聽見譴責的話語,他只是平靜地讓自己等待宣判,如同一個無力掙扎的罪犯,順從地將頭伸上了斷頭台。

  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儘管我背對著那明亮的月光──他卻能預知我的心思,也許,是經由他一向敏銳的直覺──又或者是──透過他對我的了解,以他對我的認識──在我們第一次共枕而眠的那個早晨,也許他清楚我是怎麼想的?

  我想一定是的,他的眼神救贖了我們──或該說是詛咒了我──天可憐見!因為我在他的眼裡看見了真心,而我的心動搖了,我不能為了這世界的價值觀或是為了我自己或他的靈魂,而在那一刻傷害他;然在那之後一切都太遲了,我已遭詛咒!我不得不再次那麼想,但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卻解放了我,如果我已被詛咒,我同時也已被解放。

  我確實感受到,那種被解放的自由,回憶起那長久以來──那些我被教導的人類天性與禮教約束,以及我自以為虔誠,但其實極其薄弱的信仰;事實上,所有那些我原以為絕不可能被扭曲或擊碎的束縛,根本就有如一層紗網般脆弱,足可輕易衝破。

  那麼,當我確切感受到已被解放的那刻,我是怎麼做的?一切都只在轉瞬間發生,我伸出手臂環住他瘦削的肩牓,將他擁在我懷裡,彷彿永遠不會再放開他一般,我想他輕笑了一下,我倆赤裸地共枕,有如兩個相擁的亞當,我不介意可能有任何偶然經過的天使在窗外窺視,就算現在市長打開門走進來我也毫不在乎,我甚至會邀請他加入。

◆◆◆

  我是否驚駭於這些白紙黑字的控訴?或許吧,我的臉仍舊灼熱,我顫抖的手困難而潦草地寫著,因為我看到我的罪,在這些全然坦率的文字中,是如此駭人。

  此時,我的眼眶也不禁灼熱了起來,那不是羞愧,也絕非悔恨,而是一種更純粹──真摯──悲痛的淚水。

  該死!那夜使我動搖的正是,它解放了我,在遇見他之前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在他離去後也不再有──神啊,我求?絕不讓瑪麗看到這些自白──我是如此想念他,儘管他經常惹火我,儘管他老像個令人費解的女人般令人莫名其妙,並同樣地冷酷──或更甚,但我仍愛他,我深愛著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男人,全心全意。

  如果我有朝一日將在神的面前受到審判,我會昂首挺立,當我被問到我的罪孽時,我會坦然回答:「我的這份感情便是我的罪,如果,愛真是一種罪惡,那麼,我將會欣然前往地獄……」因為我明白他必定在我之前,因這相同的罪而去到那裡,如果我無法在這世上再見到他,那麼,也許我應該在另一個世界碰碰運氣。

  我很樂意忍受地獄之苦,只為再見他一面,就算只有一會兒也好。

  走筆至此,我已精疲力盡……沒想到當解脫、恐懼與羞愧這些情緒同時湧上時,會帶來如此大的苦楚,天啊!天知道我多麼想他!

◆◆◆

  「華生,對雞姦這事你有什麼看法?」

  當我走進房裡時,福爾摩斯正斜倚在他的扶手椅裡,盤著一條腿,一本顯然未看完的書掛在椅子一邊的扶手上,那顆梳理整齊的黑色後腦杓正對著我,說話時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從原封不動的桌面上看得出他還處在絕食狀態,幾天下來,他一直是這副煩躁不安又寡言的德性,我猜八成是為了案子──我們較早的關係就是這樣,在他還未讓我成為他的搭檔前,我只分享了一部份較不尋常的事件罷了,至於其餘的他一概不讓我干涉。

  「我想都沒想過那種事,福爾摩斯。」我慎重的答道,坐下並給自己倒了杯咖啡,比起他之前在早餐桌上提出過的話題,對這次的我已經不怎麼驚訝了。

  「但身為一位學醫的人,你對這種異常的犯罪行為肯定有些見解吧?」

  我想了一下:「那麼──我傾向認為在那些顯而易見的案例中──多半是那些惹人厭的風頭主義者,就像你那位記者朋友──才需要為這種事困擾──如果用困擾來形容恰當的話;我在軍中也認識過幾個這種人──儘管他們同時也是稱職的軍人──雖然還未經證實,但我認為,若不是先天生理上就有些缺陷,那麼,大概就是後天思想有問題,才會造成這種事發生吧。」

  聽到我的回答,他嘆了口氣,轉過頭來,我看到他眉頭緊蹙,一臉憔悴地瞪著我:「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合理啊。」他焦躁地說。

  我大口嚼著土司,等著聽他的高見。

  「我並不是一個虔誠的人,」他停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下去:「當然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我無法去評斷上帝是否真正存在,但支持我相信祂的原因,無非便是我們擁有感性,而非僅有獸性,」他的語速飛快:「例如音樂,華生,聆聽音樂,或是去欣賞一朵玫瑰,甚至──同情那些不幸的異邦人,這種非關原欲的感性,正是上天所賜與,令我們異於野獸的天賦。

  「以及,愛,那是上天所賜與我們的一份最偉大也最美好──卻也是最神秘的天賦;當一隻公狗追逐一隻母狗,或當鳥兒在春天裡歌唱,你想那會是出於愛嗎,華生?我嘛,只能說我十分懷疑那種可能性;這是一種特別的天賦,只為那些被神所眷顧的人們所有──如果神確實存在的話。」

  我以一種高度的注意力聽著他這番話,同時也帶著幾許不安,畢竟福爾摩斯竟然會開始談論起愛與宗教,這事本身就古怪得出奇,更別說他那副異常的慌亂模樣了,他甚至開始有點語無倫次。

  「然而,」他繼續道,站起身來,開始在房內來回踱步。「如果一個人愛上另一人只出於純粹的愛──而非原始的獸慾或繁衍的需要,那難道就不是一件極其美好的事嗎──儘管古希臘人是如此認為──但在本國,那卻極可能成為一種荒謬絕倫的罪行,或是一件該受譴責的勾當,這哪裡合理了?又哪裡稱得上進步了?」

  我試著不要顯得太關注他的困擾到底從何而來,盡可能只將其視為一種尋常的討論:「如果是談羅馬的覆亡或黑暗時代,你當然不會當那是種『進步』吧,福爾摩斯,我們都知道那離進步要遠太多了;但很多時候,美並不是如此遠離罪惡的──過度貪戀他人妻子之美無疑是種罪過──摘取他人園內的玫瑰也確實是種偷竊。」

  「噢,天啊,」他低聲哀鳴。「沒錯……你說的對。」

  我佯裝不在意的模樣,似乎對他造成很大的影響,有一會兒,他只是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然後他突然走近我,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直視著我,像一位導師正注視著一個犯錯的學生:「你該開始猜測了。」他嚴肅的說,語氣中帶著緊張。

  「我從不猜測,」我幾乎是立刻回道:「特別是在醫學問題上,而現在我認為該以一位醫師的身份跟你討論這個問題。」

  一連串明顯的情感閃現在我那朋友的臉上,他的手緊了一下,隨後又鬆開。「我還以為,」他別過頭去,以一種苦澀的語調說道:「你能以一位朋友的身份給我意見。」

  「當然,我正是這麼做啊,福爾摩斯,我並沒有別的意思。」我柔和地說道:「我只是像對一般人那樣,對你提出的問題直接跳到結論,沒有考慮到你最近是處於某種高度壓力之下,希望你能冷靜,請相信我並不是以一種輕佻的友誼在對待你的。」

  他仍然背對著我,文風不動,我知道他已鎮定下來,因為他原本顯得緊張的肩膀正隨著每次呼吸而放鬆,然後他回過身來,臉色蒼白且羞赧。「親愛的華生啊,」他輕聲說道:「我當然相信你,但,你要知道,這不是件容易說出口的事。」

  「我看得出來。」

  他無力的躺回椅子上,閤上雙眼:「我考慮跟你說這事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他悄聲說道:「而天啊,我希望我從未這麼做過。」

  「想必你指的是你自己。」

  「是我?你一向這麼想?」

  「我從未這麼想,福爾摩斯。」

  「那還真算得上安慰,就像白晝後總是黑夜般令人安心。」

  我等了一會兒,但他卻沒再說什麼。「那麼,我想必定是有什麼理由,才使得你非跟我說不可吧?」我試探道:「儘管這麼做令你難受。」

  「啊,你問到重點了,不是嗎?」他虛弱的笑了笑,並瞥了我一眼:「這麼多年了,我本可以繼續隱瞞下去,永不再告訴任何人,原本這就足夠了。」他露出一個輕蔑的表情。「這本已足夠,如果我像我所期許的成功做到了,那就本該夠了──但我卻做不到──所以我現在才被迫得將這一切全盤托出。」

  他的聲音在最後幾個字哽咽了起來,然後我驚訝的看見他眼中淚水滿盈,我走向他並將手放在他的肩上,但他卻退開了。

  「那正是因為你,」他以一種喘不過氣的聲音說著,就像是他正違抗著自己的理智供出這自白:「是為了你,華生。」

  我聽得很清楚,也明白他的意思,但當下我最在乎的卻是他看來幾近崩潰的事實,而不是我個人對那句話的感覺,也許這對我們的友誼來說是件好事,要是換個情況,我可能會立刻感到憤怒、反感,甚至更糟的──不信任;我在阿富汗的時候見過不少這樣的神情,所以我十分驚懼,因為那總是意味著即將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不幸。

  我再次抓住他的肩膀,不讓他掙開。「穩住,」我堅定地說道:「穩住你自己。」

  他顫抖掩面,試圖退開,然後模糊不清地說了些什麼。

  「我聽不清楚,」我說。「鎮定下來,大聲說。」

  「告訴我──我失去了什麼?」他哽咽道。

  「你的沉著。」我直接了當地說道,然後我聽到他發出了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嗚咽的聲音。

  我走開並取了些白蘭地,給福爾摩斯一點鎮定的時間,我隱約知道他剛剛對我所說的那些話有多麼危險,儘管我還無法給他明確的回應,但我對此已多少有些戒心。

  當我回來時,他已經稍微恢復正常了。「你的處理態度真是一流。」在我將玻璃杯遞給他時,他冷冷地評論道;他並沒有喝,只是雙手緊捧著杯身。「我完全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我也不知道,至少現在是如此。」我坦承道,然後再次坐下。

  「你對我沒有任何評斷嗎?」

  「評斷?福爾摩斯,還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能夠斷定吧,那難道不是──某種誇大的妄想?或者那會不會只是──我是指,也許哪裡搞錯了?」

  「當然,天大的錯啊,但那似乎從我兒時就開始了,如果不是打從娘胎裡就有的話。」

  「你一直都……?」我實在無法將憐憫從我的語氣中排除。

  「華生……」福爾摩斯盯著他的手,皺著眉:「你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被女性吸引是什麼時候?」

  我沉思了一會兒:「我想是十三或十四歲的時候吧。」

  他頭也不抬地瞥了我一眼:「不對,」他說。「一定比那要早得多,如果不是因為那很尋常的話,你會注意到的,相信我,我意識到有什麼不對時比那要早得許多,我們不需要探討它的恆久性。」

  「嗯……那麼──呃──當時這並沒有讓任何孩童受到牽涉吧?」

  「天啊,華生!」

  「實在很抱歉,但我不能不問,畢竟我對這類事認知不多。」

  此時,福爾摩斯蒼白的臉頰微微紅了起來,但他掩飾得很好:「除了我以外,誰也沒因此受到牽涉。」他以一種顯著的說服力說道:「你應該很清楚,我過的是相當制約的生活,華生。」

  他緊張又憂慮的坐在那裡,原本高傲的頭此時卻低垂著,看到他如此,我頓時對他生出一股憐憫。「好吧,那麼,這是我的評斷,你對我說了一些驚人的事實,但這並不妨礙我對你的一貫觀感,對我而言,你仍然是我所認識的那位──儘管偶爾有些古怪,但絕對值得信賴的朋友。」

  他難以理解的看了我一會兒,接著向我伸出手來,而我上前握住它。「雖然並不是完全正面的評斷,華生,」他客氣的說:「但我很感謝你。」

  他的手十分溫熱,脈搏跳動得極猛,我按了按他的手:「我整晚都聽到你在走動,你上次入睡是什麼時候?」

  他推開我的手,並揉了揉眼睛:「幾晚前了吧,我一直失眠,華生。」

  「聽好,」我說。「你把自己搞到發燒一點好處也沒有,你何不現在就去想辦法讓自己休息一下?」

  「也好──反正已經聽到你的評斷了。」他嘆道。

  「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這有些三氯乙醛。」

  「謝謝,不用了。」他站起身來,尷尬的笑了笑:「討厭的東西,我會先讓本能去試試她的花樣。」然後他又踟躕了一會兒。

  「去吧,」我催促道:「有什麼事等你睡醒再說。」

◆◆◆

  當時,我以為得先讓自己獨處一會兒才能想清楚這些事,但很快我就後悔了,那個下午很難捱,當事情已經明白的攤在我面前,我卻仍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確實亂了方寸──因為我隱約覺得這事鐵定不會就此結束;這天,我不但完全提不起勁工作,甚至做任何事都無法集中精神,就算我想好好思考我那朋友所坦承的擾人秘密,我也無能為力;我想,我是被福爾摩斯的焦慮傳染了吧,因為我坐立難安,就連試著坐下好好看份報或是寫封信都做不到。

  我甚至上到他的房裡,在平常我是絕不會這麼做的,我猜我是想把他叫醒,好結束這漫長難耐的煎熬;福爾摩斯一向是很淺眠的,但這天他睡得極沉,躺在床上跟個死人沒兩樣,襯衫跟皮帶還穿戴得好好的,顯然他是只把靴子脫了,衣領解了,然後直接倒頭就睡的樣子。

  他信賴我這點是無庸置疑的──不然他不可能在我面前如此無助地供出那些極不利於他的自白,這無疑地令我感到憂心,而不只是同情而已,至於他話中那些針對我的暗示我連想都不敢想──那容後再提。

  當我站在那裡時,我俯視著那精瘦的軀體,然後我發現我正試著想像當它與另一個男人交歡纏綿的模樣,那沒有我想的困難,令我詫異的是,我對那並不感到噁心,這讓我的心頭浮上了一絲疑慮。

  我還清楚記得從他手心傳來的溫熱力道。

  甚至,當我已對自己完全坦白的此刻,我也再不能想起還有什麼比那更具毀滅性的了。

◆◆◆

  出乎預料的,福爾摩斯在晚餐時分出現了,然他面色蒼白,憔悴且蓬頭亂髮,除了一句低聲問候外什麼都沒說,只是坐著並出神地看我進餐。

  幾分鐘後我開始感到不自在,如同身處一條饑餓的狗或駐足餐館窗外的流浪漢注視之下,於是我放下餐刀,坐直並回瞪了他一眼:「你總不能指望靠疲憊跟饑餓來減輕焦慮吧,」我說:「你該吃些東西。」

  「是啊。」他同意道,起身站到壁爐邊。

  我又吃了幾口,然後便放棄了,我也沒有食慾。

  福爾摩斯站在那裡,嘴裡叼著他的老石南木煙斗,蹙眉盯著火焰。

  「還沒完,是吧?」我問道,有些煩躁。

  「恐怕是的。」

  「好吧,說出來。」我拿出煙斗,深陷進自己慣常坐的那把椅子裡。

  「那遠不止是一個人的生命,」他開口道。「雖然他們自三六年就不再對我們施以絞刑了,但直到六一年那仍被定為重罪──仍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我相信在中央刑事法庭那裡肯定還有人會這麼判決;在新大陸似乎講理得多,但在英國卻有著太多的刑罰,使得在她土地上出生的許多傑出子民都紛紛出走,去到那些寬容的南方土地。」

  他用的詞令我感到有些愕然,我們?我不禁想,如果他不是我的朋友,那他跟其他的雞姦者之間有何不同?就算是他那少見的獨身主義,那也絕不致獨一無二吧?這想法令我感到難受,即便現在我也難以寫下。

  福爾摩斯開始以一種評論的語調說起:「在本世紀的頭三十年內有六十位男子被絞死,而在海軍規章下又有一場屠殺,可憐的人們,華生,他們之所以被殺,不管是哪個神智清楚的頭腦都能明白,無非就不過是為了品味的差異而已!相較之下,那些只是被送進監牢的人們或許該感到慶幸──儘管我不敢肯定,但絞架或許只是通往同樣結局的捷徑罷了……想想──那裡除了神的恩典……」

  他不再說下去,只是低頭站在那裡,接著猛然轉向我,看見我驚悸的表情。「我知道你對此感到同情,」他以一種壓低的語調說道。「朋友,如果我向你吐了苦水,那麼請原諒我──畢竟過去我很少有機會說出這些,一生中總要為了那些你根本沒犯的罪而隨時恐懼於絞架的陰影,實在是個太沉重也太漫長的負擔。」

  「親愛的福爾摩斯──」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當然,」他語帶諷刺地繼續道:「我不需要再擔心我的脖子、牢獄之災──或是其他更可怕的毀滅──那些都已遠離我,因為並沒有任何誘惑存在,你只要想想我的工作,就能理解我藉此建立起了一道隔絕欲望的高牆,我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做,因此我知道你有時或許會覺得我太過冷酷,華生,並且不受任何情欲所誘,但我可以告訴你那絕不盡然──因為自我遇見你,我便就此陷入那從不間斷的掙扎之中。

  「福爾摩斯!」我驚呼。

  「噢,沒錯,很意外吧?」

  「這……儘管你之前就暗示過了──但真的──」

  他的語氣始終很嚴肅,因此當他對我投以愉快的一瞥時我有些吃驚。「我該讚揚你的專注,你在鏡前刮臉時除了你的下巴外什麼都沒注意到。」他說。「當然你的下巴很好看,但我原本可以忍住的,華生,如果吸引力只在那上頭的話;然而不幸在我心目中,你本身的為人比任何外表上的特質都來得更加迷人,而要忍受如此近在咫尺的誘惑需要的自制力非同一般,我恐怕那遠超過我的能力。」

  我瞠目結舌,呆坐著不知該說啥。

  福爾摩斯看到我那樣不禁笑出聲來,原本的緊張感一掃而空。「我很抱歉,親愛的夥伴,」他笑到說話不穩。「你一定很震驚吧──等等,是哈德森太太。」

  他揚手中斷了談話,開門讓女房東走了進來,當她收走餐盤並因房客們浪費食物的行為而搖頭時,我只能尷尬並沉默地坐在原處,而當瓷器的碰撞聲在樓下漸行漸遠時,他才繼續談話。

  「我不是在開你玩笑,要告訴你這些對我來說也很痛苦,而我必須──我不能再這麼下去,這已經嚴重妨礙到我的工作,如果我判斷沒錯,那麼我必須儘快另找一個住處,這就是我要說的,華生,我真的很遺憾。」

  我環視了一眼這個雜亂擁擠的房間,其中大多是他的東西。

  「是的,」他同意了我那沒出口的想法。「那不容易,何況我極不想這麼做,我一定是傻了才會去幹這麼吃力不討好的事,但這是我應得的,事情已走到了這步田地,我必須立刻離開。」

  「立刻?」

  「是的,華生,今晚我就會走。」

  「但你要去哪裡啊?」

  「找間旅館吧,不過今晚我會先住我哥那裡。」

  「麥可羅夫?他知道這事?」

  「當然,如果他不是已經知道多年,那當他今早收到我的信時也該明白了,那不需要多艱深的推理──別問我,華生,」他厭煩地預先回答了我下個問題:「我不知道對此會怎麼想。」

  「那我該怎麼辦?」

  「隨你高興,當然,我仍會繳付這裡的房租,直到你找到下個合租人為止。」他在壁爐邊敲了敲煙斗,將它清乾淨,然後放到架上。

  我起身並走過去。「但──等等,福爾摩斯,這太突然了,難道連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嗎?至少該由我離開會簡單許多吧,如果真有一方得走的話──」

  「你真是太善良了,但那對你不公平,親愛的夥伴──我也不樂意這麼做,但我向你保證,沒別的選擇了。」他邁步走向臥房,但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攔阻了他。

  我開口想規勸他,但當他驚訝的回視我時,我發現彷彿所有言辭都已棄我而去,在他眼裡我看到一種激情,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而那憾動了我。

  那絕不是一種脆弱的眼神,在他灰色的眸裡及高傲的雙唇中沒有這種感情,但那也並非絕望,在他的眼裡我看見了兩種感情──悲傷及渴望,像把匕首般割在心上,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其實一直都以那樣的眼神看著我,而他也始終盡力隱藏著不讓我知道。

  「我最希望的只有一件事,」他悄聲說道。「那就是不要再為這種感情所囿,那已經令我失去了一位最好的朋友。」他伸出手,輕拂過我的臉頰,像一隻昆蟲的駐足般輕柔。

  那頓時像有道電流通過我的身體,我發現,當人在危險關頭,例如被槍擊中或是遭到痛毆,人的意識會在那刻感覺到時間似乎是全然的靜止,而這時就是了。

  我驚愕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然後他僵住了,他將頭向後傾,閉上雙眼,甚至停止了呼吸,像是他的時間已在那一刻陷入永眠,只有他那在我手心下跳動的脈搏還在持續。

  他慢慢地退開來,像個被丟進深淵的罪人,當我看到他一舉一動都透露著壓抑的欲望與自我厭惡時,我心軟了,以一種無以名之的意志,將我的唇疊上他那被我握著的手。

  我不知道是什麼驅使我這麼做,若非憐憫,那就是一股奇異的,被他所挑起的感覺──或許那種傾向一直沉睡在我的本能之中,而此刻因為他而突然喚醒了……我不知道,我跟他一樣錯愕,但這種感覺又是如此熱切。

  他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痛苦更甚於驚愕,而當我翻過他的手,並迫切地親吻他的手心時,他突然尖叫道:「不!」以他一貫的命令口吻,並企圖將手縮回去。

  但他沒有試著奮力掙脫,反而轉向我,用他那修長的手指輕撫我的臉。「不。」他又說了一次,以一種警告多於命令的口吻;我懷著一種奇異的激情抬頭望他,一時間,我們四目相交。

  「約翰‧華生,」他微弱地說道,以一種戒慎恐懼的口吻:「我祈禱你知道你自己正在做什麼。」

  我撫上他那在我頰邊顫抖的手指。「我不知道。」我喃喃說道。

  他的神情仍然緊張,潤濕的雙唇固執地緊閉著,儘管他眼神閃爍,但視線卻從未自我臉上移開,也許他想知道我的反應,或想讓我揍他一頓,我不知道,總之在那一刻,他試探性地將雙手搭在我的肩上,因為我已放開他所以他能這麼做,我可以感覺到他手心的溫度透過衣服傳來,以及他指尖的顫抖,他猶豫著,有一會兒,我只是等在那裡,儘管我腦中一片空白,但心中卻翻騰著一種激情,然後他發出了一種幾近嗚咽的喘息,以驚人的力道將我擁進他修長的臂彎。

  「華生……」他喃喃說著,因激動而顯得哽咽,微弱的低吟:「約翰,約翰……

  那一刻,我被某種無以名之的感覺所感動了,在當下那感覺是如此鮮明,那是我從未有過的,遠超過任何事所能代表的意義,我的雙手在我意識到之前便已環住他,我的擁抱也許笨拙,但至少真誠。

  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心臟在我身下猛烈地跳動、捶擊著我的胸膛,他的呼吸在我懷抱中是如此急促,他全身都激動地顫抖著,而那也感染了我;我做夢也想不到這樣一位對我來說已不只是朋友,而幾乎可說是偶像的人,會因為我而受到這樣大的影響。

  我怎能忘記他那顫抖的吐息,及他勻稱的身軀,我輕柔地將環在他背後的手移至他的頸背,輕滑過他的頸椎,感覺他輕微繃緊的肌膚……福爾摩斯有著十分良好的肌膚,潔淨、細緻且白晢,儘管有幾顆小痣,而最令我難受的是,我至今竟還記得那些痣的形狀。

  他一把將我推開,一如他把我擁進懷中般突然,我們之間隔著一臂之遙,他緊抓著我,有力的指甲深陷入我的手臂,刺痛著我,我看到他雙頰泛起了紅暈,某種異樣的熱忱在他眼中閃現,以一種激動的神情望著我,第一次──而且也遠不是最後一次──他在我的眼中改觀了,我竟從他那削瘦的臉上看到一種微妙的美,在他活潑而強烈的表情,以及他眼中那種激昂的神采裡,而非在於外表上的任何特徵。

  「那可能嗎?」他懷著敬畏問道。「唉,華生──約翰──我的朋友,儘管我第一眼看見你就知道自己──但我作夢也沒想到──」他牙一咬,硬將沒講完的話吞了回去,下顎微微地動了動,又回復原本黯淡的神情,閃爍的雙眸注視著我,然後他傾身向前。

  我很想說當時我只是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就像一隻鳥被一條蛇催眠般,但在這本日記中我不該說謊,也沒有必要掩飾些什麼,這只為我自己而寫,注定只會跟其他那些紀錄一樣化為灰燼,除了它的作者之外不會有任何人看到,或者希望不會;我知道他想吻我──是我引誘他這麼做的,我只是被動地站在那裡,不去思考也不去憂心什麼,我完全默許他這麼做;他再次撫上我的臉頰,如此輕柔又如此熱切,那觸感至今依然鮮明,有如昨天才發生的一般;當他在那寧靜的奇妙時刻將唇印上我的,我幾乎是反射性的,張開雙唇並更深的與他交吻,我驚訝那是如此簡單,又感到如此愉悅,不論那樣的行為該受到怎樣的譴責,或者那對禮教與理智會造成多大的威脅,那禁果的滋味純粹且美好,就算給我一次收回罪行的機會,我也絕不會答應。

  我已經不記得,當時是我先扯開他的衣領,還是他先脫下我的外套,在那場無法挽回的關係中我們是對等的伴侶,在其他事上也一樣,對此我毫不懷疑;儘管我必須羞愧的承認,我經常在心裡責怪他造成這種關係,我的理智對此感到憎恨,但我的情感也同樣對此感到依戀。

  我所記得的下一件事是,福爾摩斯又再一次將我推開,伴隨著顫抖的喘息,那張瘦削的臉上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渴切神情,他的領口及襯衫已完全敞開,我很清楚那是我解開的。「到臥室吧,華生。」他急切地喘息道:「要來嗎?」

  就這樣,我跟他去了。

◆◆◆

  事實上,我們去的是我的臥室,我想他不選擇自己的臥室可能是因為我臥室的窗比較隱密些,我們臥室的窗簾很薄,且只遮住了窗戶的下半部,因此隱密性是最優先考量的事,我注意到他還點燃了一盞油燈而非瓦斯燈,放在床與窗戶之間,這樣我們的影子才不會映在窗簾上。

  他很冷靜的設想到這些,而那是在我激情過後才注意到的──雖然是被動的──但與一個赤裸的男子共處一室,並且是面對著即將與他發生親密的犯罪行徑,當他帶著一種熱切的慾望寬衣解帶,那感覺與在浴場或工作場合見到一位同樣赤裸的男士全然不同,尤其是當他把注意力移到你身上並開始迫切地脫去你衣服時,那甚至會令人感到一絲惶恐。

  惶恐,是的,以及下身傳來的一種令人喘不過氣的感覺──事實上,我感覺到的是一種未知的戰慄;我並非膽小的人,但當時那卻極度挑戰著我一向無所畏的天性,雖然如今看來,我那時的想法也許很怪,但那是有理由的──儘管我總是跟著福爾摩斯一道經歷過許多危險的事件──但從未有一次是像這次一樣,伴隨著歡愉與嚴肅,畏懼與渴切,我明白在這之中我倆都一樣惶恐。

  在比寫下這段還要更短的時間內,我倆就已脫去了上衣,他稍稍退後,令我稍微能夠喘過氣來,然後有那麼幾秒,我們在微亮的光線下欣賞著彼此;他的頸背與雙肩有如芭蕾舞者般強壯而優美,他明亮的雙眸與優雅的手部線條如此俊俏,他的胸膛,儘管不夠寬闊且略嫌瘦弱,但他修長的四肢卻十分勻稱,肌肉緊實有如橡樹般;雖然以傳統的美學觀點來說,他顯得有些過瘦,但那無妨於他對任何女性的魅力,而他聰明果敢的性格,則能使他在許多男性友人間贏得尊敬,我想,他最出色的特質,在於他那令人難以忽視的紳士風範,以及他獨特的領袖氣質,是那賦予了他魅力──而非任何──光只附庸在皮相上的外貌。

  曾有人讚美過我的外表:甚至有時還被極度讚美,當然那很令人愉快,儘管我對那並不怎麼重視──虛榮可不在我的缺點之列,但在那一刻,我看見福爾摩斯以一種強烈的目光凝視著我,而在那視線中,有著我所見過最崇敬也最仰慕的神情,我實在難以相信,像他這樣一位傑出的男子,對我這頂多只算是他的跟班──或該說麻煩更恰當的人而言,竟會那般崇拜的看著我。

  那是種強烈的刺激。

  他執起我的手,姆指滑過我的手臂,微微蹙眉,像是個在考慮買匹小馬的人,他手指的溫度已然轉涼,儘管不再顫抖,但我卻可以感覺到他指尖那股電擊般的震顫,也許那是因為我敏感過度,也許那是真的;他的手輕柔地撫過我的頸部,像位講師般精準地示範每根血管的起源與末稍,手指觸及我肩上的舊疤,最後將兩指停在我的心口數秒。

  即使是在這種不安的時候,我也不禁莞爾於他那樣觸摸的方式,為什麼我會認為他,這可憐的同伴,該比我少感覺到一點陌生與尷尬呢?不過,無論如何,我仍有理由相信這不會是他的首次體驗──因為他確實是有著某種令人驚訝且神秘的方式,及令人懷疑的熟練──但畢竟此時情況特殊,因此他幾乎是十分地無措與不安,更甚於我。

  當福爾摩斯試探性的觸摸我時,我一直只是被動地站著,現在我伸出手撫摸他的臉,他閉上雙眼,微啟的雙唇喘息著,我撫著他雙肩的線條,往下到他光滑的側身,感受到他微微地顫抖著,他輕撫我的胳臂,滑過它的線條,然後溫柔地把我拉向他,低頭吻上我的臉頰,然後是耳下的敏感處,我感覺到他的唇舌碰觸著我的喉嚨,伴隨著熱情且激烈的喘息,在我體內激起一種翻騰的感覺,突然間我呼吸激烈了起來,並發現我正以一種情愛的方式挨向他,而他也同等以對,以一種歡愉的方式緊挨著我。

  這十分奇異,站在一位高自己半個頭,且還那麼生疏的戀人面前,感受他一日未刮的鬍髭在肌膚上摩擦,堅硬而骨感的胸膛疊著我的,緊挨著這麼一位未曾體驗過的戀人是如此、十足的奇異,感受到另一個回應的硬起……那如此奇妙,就如同它之前曾經發生,在我的夢中──或者在我夢見時,它就已經發生。

  我聽見福爾摩斯忽然倒抽了一小口氣:「讓我──」他悄語,伸手探觸我的腰際並解開,在他脫去它們之前,他以一種徵求許可的眼神看向我,然後慢慢在我面前跪下。

  在我意識到他的意圖時,我突然感到一種錯綜的難受湧了上來。「不。」我喘息道,幾乎是反射性地;我的語調比平時更低,但那仍衝擊著我的耳朵,使我如夢初醒:「福爾摩斯,不──我不能讓你那麼做,那太──太可恥了。」

  他抬眼看我,以一種夢幻的眼神,與他平時那種強烈專注有著天差地遠,使我根本不能將其聯繫起來,過了一會兒他的神情才逐漸回歸現實,隨後露出另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看過的表情──他看來沉醉在單純的喜悅中,幾乎像個孩子般。

  「可恥!」他叫道。「為何?要嘛就可恥的徹底,要嘛就一點不沾──原諒我,我知道我的話沒什麼道理──無可理喻。」他咯咯笑起,把頭靠在我的下腹,我因這碰觸而驚了一跳,但他沒有在意,只是刻意像個醉漢般,小心翼翼地挑揀著詞彙:「如果崇敬阿波羅不是可恥的,那麼崇敬普里阿普斯也不該是,對於前者我一生抱著敬意,而對後者嘛,我親愛的朋友,從我第一天結識你的那刻起我就始終抱持著虔敬的熱情嚮往著,而現在要從我的唇間奪去那聖禮將會是種殘忍的放逐,遠超過任何你做過最冷酷的行為,我現在已在聖壇上,我必須祭禮,哪怕要付出的是何種犧牲……

  「而且,」他又說,將視線從我身上移至我的雙眼,帶著一種狡黠的笑容:「我相信這位騷亂任性的神祇已將祂的要求表達得很明白了,不論你的意願為何,你已被壓倒性票數否決了,約翰‧華生,選擇可恥或不?」

◆◆◆

  儘管我還清楚記得那夜發生的每件細節,但我不想以那難以給予同情判決的語言將它們寫下,無論如何,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以及最印象深刻的,是了解到一個異乎平常的福爾摩斯,超乎想像地與那位冷酷、有能的偵探完全不同,見到一位成年男人──而且不是隨便什麼人,而是那位夏洛克‧福爾摩斯──毫無防備地處於那自然所賦予,僅次於死亡的歡愉行為裡,對我來說揭露了一個事實,即是那力量遠遠凌駕他非凡的理性,就像死亡之於生命,或是神之於人類。

  我被允許見到他那超然的狀態(不只一次,而是那夜數次!),他完全沉浸在獸性的本能裡,拱身並狂喜地,僅此一次,放下了所有的防備──那是奇異而神聖的一幕;也許法國人是對的──精液的釋放與靈魂的釋放相去不遠,但那感覺卻比那陰森的終局要來得仁慈許多,而那很有可能都是我們該從中學習的其中一件事。

(嗯,那是一堆沒啥意義的廢話,我只要一想到福爾摩斯會怎麼評論就不由得打哆嗦,倘若他此刻從我肩後望來,一如他那些惱人卻又令人懷念的習慣的話。)

  我想,福爾摩斯一直以來必定因為他的想法及傾向,在人生中蒙受相當程度的孤獨,我可以感受到──並且是被允許感受──以多種方式,進入他的內在,那裡沒有人被許可過,更別說歡迎──我相信連他自己都不願流連,如果他做得到,他本會將那門戶永遠深鎖,但他畢竟是個人──靈與肉的需求不能被永遠地忽視,而當那需求變得必須時,他也有能力讓自己滿足它們;或許在那當下,即使是他也不能否認,放棄它們會是種極大的損失,就算保留它們會給他帶來多大的痛苦與不便。

  我記得在那初夜的餘韻裡,床很小,我們靠得很近,沒有交談,事後證實那是典型的;福爾摩斯在如同夢遊者的矇矓狀態下,疲倦地抽著一根煙,而最後,當我確定它已不會再被想念時,我從他毫不抵抗的指間輕取走那支煙並將其彈到壁爐裡,他的身心必然是已精疲力盡──在那夜激情,以及他已多日失眠的狀態下,我看到他陷入一種全然的輕鬆,平日那種苦澀又漫長的壓力已然離他遠去──那些苦難時而劇烈時而微小,但從未間斷──有時令他的夥伴感到疲倦,甚至很明顯的,那有時也令他無法忍受,因為正是那讓他開始用藥麻醉自己。

  聖經中用「通曉」這個詞形容性交,確實在那樣的行為中,會令人認為已經了解到伴侶最深──雖然那名稱醜惡致使我甚至不想說出口的行為,我們並沒有做到最後;那夜,福爾摩斯對我徹底地坦誠──看來如此,或至少是最低限度的坦誠,他像隻貓般放鬆地休息著,蒼白的皮膚下明顯地分布著藍色的血管,甚至他肋下的心臟跳動一如他頸間同生的跳動般清晰可見,他對我毫無隱瞞,而我夠傻的,也真以為沒什麼能隱瞞。

  有許多事我本該問他的。

◆◆◆

  我在破曉不久後第二次醒來,感到與那黎明前相同的──灰暗、殘酷的寒冷──沉浸在一種與我最後入睡時全然不同的感覺裡,福爾摩斯已經回到他的臥室,留下我獨自面對那每個男人都清楚的「清晨─事後」的懊悔,那不是夢──在床與窗戶間的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油燈,衣服嚴重地散亂各處,以及……那床單上的汙漬──天啊──甚至在我身上也有,但我仍難以相信這會是真的……

  我在心底對福爾摩斯行了許多不公的想像,我想像是他諂媚且輕率地,我想像他──噢!我想像了可怕的事!無論如何我不能──我怎樣都無法想像在早餐桌上面對他。

  於是我起身匆忙整裝,甚至沒有費心洗浴,儘管上蒼明白我其實需要洗淨。

  我懷著一種狂亂不定的心情逃出了公寓,投入倫敦街頭,那天我可能做出任何瘋狂的事:給福爾摩斯發封電報說明我對他不變的愛與忠誠,或寫封信將他的墮落行徑痛斥一頓,我甚至可能訂張前往西印度群島的船票,並就此不再回到倫敦,以及我和我那朋友之間的龐大問題上,然而最後我只是疲憊地潛逃到一間髒亂的小酒館內──它位於何處我已經不記得了──我只是在那裡喝到不省人事,讓一個瘦弱且胸部貧瘠的娼妓偷去了錢包,無論如何,她猥瑣的諂媚話語倒是多少令我暫時忘卻了我在現實中所犯下的──那些在不久前還會被施行絞殺的罪行。

  在我因無法支付最後一筆帳單而被難堪(而且是強制地)地扔出那獸穴後(幸虧那是太小的一筆數目,或是這已是太常見的一種行為,會讓店主──不久後便得到一部份財物──於是懶得揍我一頓),我放棄了,並蹣跚地走回家,拖著條疼痛的腿,我摔到地上時很笨拙地撞到了它。

  當我疲憊地爬上階梯時已過了晚餐時間,我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隨後厭倦地打開門,並將其在我身後關上。

  福爾摩斯坐在長椅上,但當他看到我那刻便立時坐得筆直,一張臉唰地發白,有那麼一刻,只那麼短短的一刻,他看來偷偷摸摸又內疚,而我在他臉上捕捉到那脆弱的一瞥,就像我在那宿命的黑夜中所看見的一樣,隨即他站起身來,故作自在地說道:「華生!親愛的夥伴,你看起來糟透了,容我幫你拿外套好嗎?」他說話時很快的掃視我一眼,然後我想我看到他的臉又回復了血色,肩膀也因消除了某種緊張而放鬆下來,儘管我毫不明白他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令他鬆了口氣的事。「我知會過哈德森太太,要她延後我們的晚餐,」他繼續道:「要我現在搖鈴嗎?你肯定餓了──」一抹暗諷的微笑浮上他的嘴角:「──畢竟是在經歷過如此匆忙的巡邏與──冒險過後嘛。」他搖搖頭並輕笑了起來,一邊拂拭著我外套的肩處,但卻謹慎地沒有對他的推理做進一步的評論。

  在他很快掛上我的外套時,我只是呆然地站在那裡,然後他轉向我並親切地將我領到桌旁的一張椅子。「坐吧,」他指示道。「要來點白蘭地嗎?或許──一些些就夠了,你看來凍得徹底。」

  我雙手支著我的額頭,而福爾摩斯在我身後叮叮噹噹地弄著玻璃杯,突然間整個情況滑稽了起來──我知道我自己看起來一定像個狼狽的醉漢,而福爾摩斯此刻正為我忙著,就像個殷勤的男僕──天哪!活像個殷勤的情婦!我無法扼止這種想像,於是我輕笑了起來,並在數分鐘內轉為無可自拔的大笑,而當我停止時,原本的陰霾感也一掃而空。

  當我終於坐直,並拭去眼角那因笑過頭而流出的淚水時,福爾摩斯在我身邊,以一種奇怪且羞怯的微笑回應著我,但眼中卻又閃著一股淘氣。「你能的,華生。」他說道,以一種溫軟的語調,幾近呢喃,我過去甚少聽過,並因能聽見而喜悅。「你是位有著卓越聰明的夥伴;來──你的白蘭地,快喝吧,我好像聽到腳步聲近了。」

  我將白蘭地一飲而盡,因它帶來的溫暖及暢快仰頭發出一聲嘆息,此時福爾摩斯卻突然以他猛禽般的大膽及優雅姿態,給了我一個重重地,幾乎可說是兇猛的吻,使我所坐的椅子都因此向後傾了傾。

  玻璃杯從我愕然的手中滑落,砸碎在地上,敲門聲幾乎是在同時響起──但福爾摩斯沒有絲毫紊亂,他開門讓哈德森太太進來,而我只是呆然地盯著地上的碎片,一手驚愕地疊上我的唇,我看見我的心防一如那些碎片般瓦解。

  我想──不,老實說,那是我唯一一次接連兩夜被帶上他的床,而且在這種關係裡是最接近探討的一次,除了那些漫無邊際與大多抽象的術語外──翌日,福爾摩斯坐在沙發上消磨時間,蹙眉拉著他的小提琴,以一種斷絕任何干擾的姿態,我後悔──我後悔在當時──即使他站在我的面前,我都無法再像許久之前那樣,對他提及那些問題。

  在那夜以前,我對他之於我的感情,以及我在他心目中的意義毫無概念,哪怕是最微小的暗示我也絲毫未察,我永遠不會忘記在那夜所感受到的,如此深切,充滿著愛與忠誠的目光,以及我在那之中是如此卑微。

◆◆◆

  不幸的是,這一切其實都是後見之明,我結婚時對他一定深受打擊,儘管他什麼也沒說,只在後來關於我撰寫的那些記錄中有過一次小小的鬧氣,現在想起來那或許也造成了一次傷害,只是如今想挽回也為之已晚。

  啊,我現在談到了,關於那最深的折磨與沉痛,那並不是指我的婚姻,那是我唯一能夠祈求的,而如今瑪麗也是我的唯一;我祈望在當時,對於跟福爾摩斯之間的親密關係我能夠更珍惜一點,但我卻悶悶不樂,我因為禮教規範與病理上的事而焦躁,甚至失眠,把那看得極度重要;無可否認當瑪麗答應我的求婚時我真是鬆了一口氣,因為我心裡暗自認為,我險避過了一場自取滅亡的災難。

  在歷經了那必定令他心碎的絕望之後,福爾摩斯待我卻一如過去般溫柔忠誠,雖然我們已不再共享肉體上的關係,而我甚至對此感到遺憾──福爾摩斯完全尊重我已婚的事實,且似乎沒對我有任何埋怨,雖然在我婚後的幾個月我們的友誼有些緊張──因為我不願見到他不斷地昏迷在古柯鹼中,並因他逐漸加重藥量而自責,那或許是他最該需要我陪伴的時候,然而我卻退卻起來。

  但他仍然恢復了,令我鬆了口氣且對他更加崇敬,我們也逐漸習慣這種新的默契,但有時在案件裡,尤其是當我與他一起時,他的朝氣蓬勃與活力,以及當他因追捕而充滿激昂時,他所散發的魅力對我來說簡直難以抵抗,但我扼止了這種欲望,並告訴我自己他也征服了那種不自然的喜好,儘管我很清楚事實如何。

  當然,那必定會來臨的,當他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夜,我坐在旅館的床上,交疊著雙腿在看一封我寫給妻子的信,福爾摩斯經過──據我回想起來是焦躁的步伐──猶豫了一會兒,在床的另一端坐下,接著一頭倒在我的大腿上,這讓我嚇了一跳,頓時不知所措了起來──我該怎麼辦?如果他──

  但他沒有,只是蹙眉盯著天花板瞧──好像沒看到我一樣──過了幾分鐘後他開口似乎想說什麼,但卻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並起身繼續焦慮的來回踱步,我很後悔當時我沒有對他說上半句話,即使我明明從他的表情中知道他正陷入了麻煩──也許他已預感到他的死亡;如果我那時能夠對他說些什麼,或是觸碰他,就像我一直想做的那樣,或者對他說些溫柔的話語,也許如今我對這一切會更明智,但我當時卻只是緊抓著那封寫給瑪麗的信,她的面容在我心頭徘徊不去,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我將永遠不會知道如果當時我改變心意會如何,我是否本可以扭轉一場將要發生的可怕災難?

  那是他在這世上的最後一夜,為了那次,以及其他那些發生過的事,我真的十分地後悔,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原諒我自己,我知道你不能──但不知為何我知道你會,我知道我遠比我所知的還辜負你,但不論你在何處,請相信我的忠誠,我從來就不像你那樣堅強,我是個凡夫俗子,輕易就會迷失。

  而,約翰‧華生,這就是你所失去的,一份曾給予你的那最接近恩典的愛,不是因為他任何那些非凡的智識與了解,而是因為他愛你,那份愛僅只一次地給予一位幸運的男人,而你根本不配擁有。

  我不確定將這些寫下是不是件好事,這已經幾近一種自我強迫的行為,耗盡了我一切。

  無論他在何處,願神予他安息。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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