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  Comic |  Event |  Fiction |  Goods |  Gallery |  Game |  Link 

【蜘蛛女】第一部‧第六章


  那個有著一頭深褐色鬈髮的小男孩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望著他,但視線卻好像穿透他直至某個遠方,像是注視著他,但又沒在看他,而是越過他在看著某個站在他身後的人。

  他往後看,沒有人站在他身後──事實上,這裡除了褐髮的小男孩與他之外,沒有其他人。

  小男孩揚手要他過來,雖然他覺得有點詭異──他怎麼樣都不覺得對方示意的對象是他,但這裡除了他又沒別人;平常要是那褐髮男孩敢這樣大剌剌指揮他,他一定會要對方好看,但這次他就是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於是他走過去,打算看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必要的話就修理他一頓。

  「小莫,你搞什麼鬼……」

  「你要走了。」

  「啊?走?走去哪?」聽到這話,他一臉丈二金剛,因為褐髮男孩說的不是疑問句,也不是命令句,就只是一句平鋪直述的肯定句。

  褐髮男孩看了他一眼,長長的睫毛閉合了一下又揚起,他才注意到男孩長得很清秀,幾乎可以說像個女孩似的──

  也許那就是他後來蓄起鬍來的原因?

  他愣了一下,心想自己怎麼會突然有這種想法,他怎麼可能會知道小莫以後的模樣──

  因為這裡是過去,是「約瑟」的回憶,不是現在。

  他突然像是被震醒了一樣,沒錯,這裡不是「現在」,現在小莫──也就是莫瑞‧蓋勒正被他關在郊區的屋子裡,他也不是約瑟,這不是他的記憶,這裡只是記憶的殘渣,是已死的約瑟自己可能都早已忘記的回憶。

  而現在這段回憶就這樣像鬼魅般冒了出來,儘管已被埋葬,仍哀叫著不肯死去。

  「好吧,我就看看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他喃喃說道,但不是出自約瑟的口,而是自外於約瑟的記憶,記憶中的這兩人都沒有意識到這句話的存在,只有他自己聽得到。

  他自外於這幕記憶的重演,而是站在約瑟身後靜靜看著,就像在觀賞一部電影。

  「沒關係,你會回來,」小莫說道,好像沒聽到約瑟的問句般,神情依舊漠然,隨後他舉起一隻手,指向一方。「你會回到那裡。」

  約瑟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處位於街角的老舊建築。

  「什麼啊?」約瑟一手插腰,一臉莫名其妙地轉過來看莫瑞。「那裡下個月就要拆掉了。」

  「你會回到那裡,」男孩又複述了一次。「然後你會來找我。」

  「……什麼?」

  「不管你去哪,到多遠的地方,你都會回來,」男孩終於將目光緩緩移回來,停在約瑟的臉上。「因為我在這裡。」

  「嗄?」

  男孩的聲音仍然像是從五里迷霧外傳來,彷彿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我會等你來找我,哪裡也不去。」

  突然間,他發現這些話其實根本不是對約瑟說的,因為他看到了男孩此時的視線,那並非茫然而無所寄託,而是從一開始就只看著一個地方。

  男孩看的人一直都是他。

  站在這幕記憶外的他。



  他從睡眠中驚醒,隨即感到一股清冷的空氣拂過他的身軀,才意識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汗濕了,他從床上坐起身來,將濕涼的髮絲從臉上抹開。

  剛剛那是夢嗎?

  不對,他從來不會做夢。

  那是約瑟的記憶在作祟。

  從約瑟已死的回憶中爬出來的幽靈。

  那記憶甚至還不知道它原屬的主人已經不在了,所以才會跑出來干擾他。

  他從來沒有發生這種事,那些記憶是已死、永遠停滯不會再更新的資料,總是靜靜躺在他存放它們的地方,當他要用時,它們才會從抽屜裡被拿出來。

  從來就沒有哪份記憶會這樣偷偷溜出上鎖的抽屜,滑進他休息的腦袋裡。

  難道約瑟還活著?或是他其實根本沒死透?

  「你想告訴我什麼嗎,約瑟?」他在黑暗中喃喃問道。

  沒有回應。

  那是當然的,約瑟已經死到不能再死了,他自己下的手,他比誰都清楚。

  約瑟死在他自己的浴室裡,他還記得浴室裡到處都噴滿了血,害他後來花了不少工夫清理善後。

  約瑟只是他在這個星球上偶然逮到的倒楣鬼,其實那時誰都可以,他挑上約瑟沒有為什麼,只是因為他當時離他最近。

  但遇見莫瑞也是偶然嗎?

  他閉上眼睛,回想剛剛那幕記憶的片段,他並不會作夢,所以不像許多人醒來就忘記剛剛的事,也正因如此,所以他很確定那不是夢,那是某段確實發生過的往事,現在他只要翻找一下,就能逮到它。

  現在他可以看見莫瑞指的那棟老舊建築。

  「那裡下個月就要拆掉了。」記憶中的約瑟說道,那時他還是個小鬼,一手插著腰,看起來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

  是啊,它會拆掉,那麼之後取代它的會是什麼?

  他見過那裡,他記得那條路,那個街角,那附近的模樣跟現在其實差不了多少。

  他的診所。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無意識中覆上了臉,突然嚇了一跳,猛一看還以為自己的眼前爬了什麼詭異的枝椏。

  他將手放開,窗外微弱的月光照在他的手上,看起來白的可怕。

  莫瑞以前就知道那裡未來會成為他的診所。

  這怎麼可能?

  「沒關係,你會回來,你會回到那裡。」記憶中的莫瑞說道,手指著那個未來會成為一間寵物診所的地方,約瑟回來的地方。

  「不對!你不可能知道!你怎麼可能會知道約瑟會回到那裡!你怎麼可能知道我會──」

  記憶中的莫瑞望著他,那視線不是朝向約瑟,也沒有朝向別人。

  莫瑞看的人是他。

  在他還未出現,還沒有藏身在約瑟的外表下時,莫瑞就已經知道他會在那裡。

  「我會等你來找我,哪裡也不去。」

  那句話真的是以莫瑞自己的意識說的嗎?那語氣跟他知道的莫瑞完全不一樣,也跟約瑟記憶中的莫瑞全然不同。

  有人

  有什麼人透過莫瑞的聲音在說話,透過莫瑞告訴他這個訊息。

  「來找我,我在這裡等你。」



  他將冰涼的水以雙手盛起,潑在自己臉上。

  然後他抬起頭,在鏡中看見一個陌生的自己。

  鏡中那個金髮男子有著一雙藍色的眼睛,此刻正茫然、無辜地望著他。

  他朝鏡中的那人瞪了一眼,隨後那雙藍色的眼睛不見了,而是加深成濃烈的綠。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變得那麼不像自己。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一個奪走某人身體,偽裝成別人的不速之客,住在這個身體裡總讓他很不適,因為那不是他,他必須要學著假裝成別人,好讓自己這個天外飛來的怪物可以在這裡生存。

  他曾經以為讓第二人得知真正的自己後,他可以獲得解放。

  但真正的自己又是什麼?

  他太年輕,年輕到還來不及擁有自己的過去,就先擁有了別人的。

  約瑟‧P‧麥林的過去。

  約瑟雖然死了,但這個人從來就沒有消失過,約瑟的記憶還在他的腦中存在著,他已經開始習慣用約瑟的眼光、經驗去看待事情,如果沒有約瑟,那麼他與莫瑞之間就永遠沒有連接起來的那條線,那條薄弱、柔軟的細線,像蜘蛛的絲一樣在風中無助、狂亂地搖曳著,但卻從未斷去。

  他注意到有好幾次,莫瑞其實是以看著約瑟的目光面對他,而這種時候,莫瑞往往看起來沒有那麼恐懼,不過也有可能是他其實已經恐懼到無法分辨兩人的不同,所以反而比較敢放膽面對他。

  看見那雙藍色的眼睛,他確定了一件事。

  就是約瑟‧P‧麥林這個人根本不曾死去。

  當然,約瑟的意識已經不在了,這可不是電影裡演的那種「天人交戰」,一正一邪在一個人的腦袋裡相互拉鋸,不過就算有的話,他想約瑟應該會是邪的那一方。

  約瑟的一部份已經與他合而為一,他可以駕馭那部份,而那也給他帶來一些影響,不是壞的那種,而是會致使他更像個本來就生長於此的人。

  畢竟他的思考模式已經越來越像了。

  他就是約瑟,另一個脫胎換骨後的約瑟。

  說到底,又有誰能說他不是呢?



  這天,他讓莫瑞到院子裡去。

  現在這個時間已經很晚,沒有任何人會來到這附近,也沒有人會看見他們,他抓著莫瑞的手臂,不讓他有機會脫逃,而他也沒有絲毫抵抗。

  有那麼一小段時間,他放開了莫瑞的手,冒險讓莫瑞站在距他數步之遙的地方。

  「為什麼不逃?」他問。

  「難不成你想放我走?」莫瑞回道。

  他搖搖頭:「如果你現在轉身逃走,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來。」

  「那就是啦,」莫瑞漠然地將視線移開。「天曉得我如果逃了會有什麼下場。」

  約瑟突然笑了起來,以他的立場來說,在這個時候笑似乎很缺德,但他反正也沒必要裝仁慈。

  莫瑞沒理他,而是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儘管他作得並不明顯,但還是足以讓約瑟注意到:其實能到外面他有一點高興。

  「看你這樣子,差點害我想把你永遠留在外面。」

  「如果你是在開玩笑,我會很傷心。」莫瑞說道,語氣卻很冷冽。

  「我是在開玩笑沒錯。」

  「哈哈真好笑喔。」莫瑞沒好氣地說道,然後靠到一旁的樹幹上。「你那個戒指是怎麼來的?」

  約瑟看了一眼自己的無名指。「喔,這個啊,沒什麼,擋一些無聊事用的。」

  莫瑞突然爆出一連串大笑,在樹旁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約瑟沒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一時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只好呆站在那等他笑完。

  「有那麼好笑嗎?」

  莫瑞一手抹掉笑到太過份而流出的淚水,但還是沒辦法正常講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止住笑意。「你何必擋呢?那不是好事嗎?」

  約瑟皺著眉頭看著他,但嘴邊仍帶著笑意。「對我來說不是。」

  莫瑞又笑了出來,但這次大部份沒有笑出聲音。「我敢說,你絕對挑錯上身的對象,自願被約瑟玩弄的女人我看從這裡排到市區都還排不完。」

  「人類的女性,對我來說沒有用處。」他靜靜說道。「她們沒有辦法作我的伴侶。」

  「你就非要男人不可?」

  他搖搖頭。「非你不可,莫瑞。」

  「噢老天啊,我拜託你別再說那種話了好嗎?我到底是造了什麼孽才會被你找上?」

  「莫瑞,」他柔聲說道:「不是我先開始的,找上我的人是你。」

  「什麼?你在他媽的胡說什麼?我找上你?開什麼玩笑!」

  他走近莫瑞,後者因此嚇得退了一步,但背後除了樹幹沒有任何退路。

  「你聽好,莫瑞,我也還沒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原先也以為找上你的人是我,但我現在發現這中間有問題,不是我先開始的,有什麼人要我到這裡來,而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你自己,如果不是,那也一定是有某人藉你來傳話,要我找上你。」

  莫瑞愣然地望著他。「……你到底天殺的在說什麼?既然不是你,那會是誰?是哪個王八蛋把你弄到這裡來的?」

  「我不知道,莫瑞,我真的不知道。」

  「去你的不知道!」莫瑞突然粗暴地一把將他推開。「你莫名其妙跑到這裡來,把我關起來還上了我!你現在要說這不是你的問題?不然是我的問題嗎?我有把腿張開求你來上嗎?你現在要裝作沒這回事說不是你幹的是吧?我告訴你,別想把這檔事賴到我頭上!我沒惹過你,是你自己來動我的!別跟我扯那些莫名其妙的外太空話!」

  「我只是想警告你,莫瑞,你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完全處於受害者一方,也許你以為你是,但你並沒有,你身上有別的事情藏著,只是那可能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莫瑞盯著他。「我只知道,當你對我做那些事時,沒有一次是我自願的。」

  「那又怎樣?」約瑟回望他,那眼神裡同時參雜著恨意與柔情。「當你以為是出於自己的意願,但其實那根本就是某人存心要你去做的,你以為那樣就有比較好過嗎?」

  約瑟突然走上前去,手握住莫瑞的肩,將他拉近自己,並注意到莫瑞沒絲毫抵抗,也許是因為來不及反應。

  莫瑞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臉上的表情參雜著恐懼與困惑……也許還有些驚訝。

  「……老天……你想跟我說什麼?」莫瑞說道,那語氣因為不確定而顯得膽怯。

  約瑟突然放開他──更正確一點的說法是推開他,但他仍然本能地抓著莫瑞的手沒有鬆開。「你說什麼?」

  莫瑞盯著他,眼神跟他一樣驚懼。「我不知道……說話的不是你嗎?」

  約瑟舔了舔乾澀的嘴唇,他剛剛沒有說話,但他確實想說什麼,只是沒說出口。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我要瘋了,我一定是瘋了!你高興了吧!你已經把我搞瘋了!」莫瑞叫道,一手揪著頭髮。

  「不對,」約瑟說道,口氣異常冷靜。「你還沒瘋,放心吧,如果真的有人存心要讓我們瘋掉,我會是比你先瘋的那一個。」



  「我不知道,我一定是病了,說不定還快死了。」莫瑞說道,此時他正瑟縮在床邊,臉色發白,但並不是病態的那種白,而是因恐懼著什麼而致然。

  「你好得很,你不會死的。」

  「噢,是啊,佛瑞德也是這樣對米蘭達說的。」

  「什麼?」

  「沒什麼。」莫瑞轉過頭去。「我頭好痛。」

  「頭痛?」

  莫瑞揉揉太陽穴,並皺起眉頭。「腦袋裡一直嗡嗡作響,老毛病了。」

  老毛病?約瑟心想,以前莫瑞有這種毛病嗎?腦子裡的抽屜啪啦啪啦地飛了出來。

  褐髮的小男孩揉著太陽穴,坐在那裡,皺著眉頭。

  對了,是有這麼回事,約瑟的記憶裡有這畫面。

  但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約瑟的記憶告訴他莫瑞本來不會這樣,是從某個時候才開始……

  他看見那個褐髮的小男孩坐在落葉堆上。

  「小莫,你怎麼了?撞到頭了嗎?」記憶中的約瑟說道,他正擔心莫瑞是不是受了傷,因為如果莫瑞有事,大人一定第一個把帳算在他頭上。

  莫瑞搖頭,但不敢搖得太用力,他的手還在猛揉著太陽穴。

  「拜託你不要再揉了!你現在到底是怎樣你要說啊?」

  莫瑞仍然沉默不語。

  約瑟站起身來,看了看四周,然後嘆了口氣,將手伸向莫瑞。「那,回家嗎?」

  莫瑞點點頭,將手伸向約瑟,後者一把就將他拉起身來。

  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莫瑞,」他將目光從記憶中收回來,望向眼前的莫瑞。「你是不是從遇到我的同類後,就開始會這樣?」

  「哪樣?」

  「頭痛。」

  莫瑞瞇起眼睛想了一下。「……好像是。」他吞了吞口水,然後輕聲問道:「你的意思是……我的頭痛是那傢伙搞的鬼?」

  「我不確定,」約瑟誠實地說道。「但有可能,我不知道那傢伙當年幹了什麼事,」他頓了一下,「但肯定不像我對你做的那麼簡單。」

  「……你這話什麼意思?」

  「莫瑞,你聽著,我會找上你,只是個偶然,我來到這裡前完全沒有預謀,也完全不知道會遇見你,但那傢伙……我不知道他是誰,我只能從他給你留下的那個傷得知:他是我的同類;但你該知道……這世上不會有那麼巧的事,我來到這裡,然後剛好遇到一個跟我同類有過接觸的人……這巧的太過份了,所以,說不定我會來到這裡根本不是偶然,有人早就佈局好了,引我來這裡,要我找上你。」

  莫瑞盯著他。「所以,我是你們這些怪物手下的一著棋,是嗎?」

  「但我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

  「有什麼不同嗎!」莫瑞吼道。「不管你知不知情,我都已經是一隻被你們捏在手裡的蟲子了,你們要什麼?要把我抓去作活體實驗?要把我的內臟挖出來嗎?既然如此,為什麼不馬上就幹?為什麼還要讓我活到現在?聽你這個外星人在這邊演推理劇?」

  「萬一,」約瑟抬眼看他,眼睛的顏色又褪回像人類一樣的藍。「他真的要我殺掉你,那怎麼辦?」

  莫瑞盯著他,咬著下唇,沒有說話。



  他不想要莫瑞死。

  不論那傢伙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都一定要保護莫瑞,決不讓那傢伙傷害莫瑞。

  或甚至是藉他的手。

  他將收緊的手鬆開,看見自己正騎在莫瑞身上,而身下的人已然沒有氣息,黑暗中,莫瑞的臉蒼白的可怕,而在他的喉嚨上,森然的指印清晰可見。

  他掐死了莫瑞。

  「不對……不應該是這樣子的……怎麼會……」他在黑暗中喃喃說道,惶恐地連聲音聽起來都顯得支離破碎。「莫瑞……莫瑞……!」

  他搖著莫瑞,但莫瑞的身體就像一團癱軟的棉花,體溫尚在,但正漸漸冰冷。

  一陣熱癢的感覺爬上他的臉,他伸手一抓才發現滿是淚水,他看過莫瑞哭,但他並不知道自己也會哭,哭的感覺就是這樣嗎?他覺得難受至極,好像有人拿著釘耙在挖他的心口,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掏乾一樣。

  「約瑟。」

  一聲輕柔的女聲自他身後傳來,他愣了一下,但並沒有轉過頭去。

  「……妳高興了嗎?這就是妳想要的?把我弄到這裡來,然後殺死莫瑞,這就是你要的嗎?妳以為這樣玩我很有趣嗎?」

  「約瑟──」

  「去妳的天殺的約瑟!我不是約瑟!」他吼道。

  女聲停頓了一下,隨後又開口說道:「莫瑞不能活著。」

  那聲音很輕柔、很美,就一如他所想像的,但此時他沒心情享受這聲音的悅耳,他滿腦子只想著莫瑞死了,而且是死在他手上……「憑什麼他非死不可?」

  「因為只要他在,我就不能來見你。」她說,聲音中滿是受傷的情緒。

  「我不想見妳,我只要莫瑞……我只要他!把他還給我!妳這該死的婊子!」他抱著莫瑞,眼淚還在肆無忌憚地狂流。

  「他不愛你,這你比誰都清楚,你只能把他的身體困住,但你無法讓他的心靈留在這裡,他的心靈只會漸漸麻木,然後死去,你是在把你的蝴蝶變成標本,變成屍體,這跟你現在就掐死他沒有什麼不同。」

  「妳給我住口!妳奪走了莫瑞,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聽到女聲在他身後倒抽了一口氣,彷彿被他的大吼嚇了一跳,但隨後女聲又開了口,聲音中充滿著令人憐憫的柔情。「你還有我,我一直都在這裡等你,為什麼你就是不願意看我一眼?」

  女聲哭了起來,那哭聲令人心疼,甚至比莫瑞的哭聲更撩撥他的心,他差點就想回身抱住她,感受她柔弱的身軀,清甜的髮香,與芳香的蜜唇,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絕不會對他說不。

  「……告訴我,妳為什麼不在當年就殺死莫瑞?為什麼妳等了那麼久才要我來動手?妳就沒想過我可能會……」他吞了吞口水,然後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根本乾得沒東西可吞。「……可能會真的愛上他嗎?」

  女聲沒有說話,但他知道她在他身後搖了搖頭,並且無奈地笑了一下,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沒轉頭,但他就是知道。「你沒有愛上他。」她說。

  「放屁!那妳告訴我為什麼我現在會天殺的那麼難過?我難過的心臟都要炸了!」

  「你以為你愛的是他,但其實不是,至少那個對象不是莫瑞。」

  「不是他那會是誰?」他吼道。

  她沒回答,他覺得她好像想說什麼,但在猶豫。

  「回答我啊!」

  「我要你殺的……並不是真正的莫瑞,我只能這樣告訴你。」

  「……什麼意思?」

  她搖搖頭。「莫瑞早就死了,現在這個莫瑞是別的人,你不能讓他繼續活著。」

  「……妳到底在說什麼?我一句都──」

  「你應該知道的,我們本來就不需要用言語溝通,不是嗎?」

  他沉默下來,沒錯,如果是同類,他們只要以意志就能彼此交談,他跟人類相處太久了,已經開始習慣什麼事都以言語表達。

  他閉上眼睛,專注的聆聽,但除了嗡嗡作響的聲音外,他什麼也聽不見。

  他知道有訊息,有某種頻率在嘗試與他的意識同步,嘗試與他溝通,但那橫亙在中間的聲音就像黃蜂在腦中飛舞,揮也揮不去。

  「我聽不見妳,」他說。「那個天殺的嗡嗡聲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喜歡,你可以叫它黃蜂,」他聽見她無奈的笑了一下。「那就像黃蜂將卵下在蜘蛛體內,讓幼蟲在蜘蛛體內孵化一樣,你應該知道一旦蜘蛛遭到了寄生,最後會怎麼樣。」

  「蜘蛛會被活活囓咬而死。」

  「那就是你該做的,」她說。「驅除黃蜂,在事態還沒有變得太嚴重前阻止他。」

  「殺掉莫瑞?」

  她在他身後點點頭。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又吐了出來,他低頭看著莫瑞的屍首,這個人是真的曾經吸引過他嗎?他現在已經什麼都不能確定了。

  然後他轉過頭去。

  其實早在他看見她前,他就知道她會是什麼模樣。

  他當然知道她是誰。

  她是蜘蛛女。



  他從晨曦中醒來,心知自己又作了夢,儘管他明知他根本不會作夢。

  那是蜘蛛女要他看的訊息。

  但他也知道蜘蛛女明明就是書裡面的角色,她不可能活過來,還要他殺死莫瑞。

  那不是蜘蛛女,更正確一點的說,她是他的同類,是在多年前找上莫瑞的那個傢伙。

  她的聲音比他想像中還要更加誘人,而他也隱約察覺到自己其實非常想要她,這股意念勝過任何事物。

  甚至勝過莫瑞。

  他跳下床,直奔莫瑞被關著的那間房,他很確定昨晚的一切只是夢境──或該說某種虛幻的訊息,但萬一──萬一莫瑞真的──

  他打開門,看見莫瑞坐在電腦前面,敲著鍵盤,看來十分專注,因為在他突然打開門時,莫瑞還嚇了一跳。

  「你幹麼?」莫瑞問道,一臉愣然。

  他突然鬆了一口氣,雖然那女的真的很吸引人……很令他迷戀,但如果莫瑞真的死了,他絕對絕對不能接受,搞不好會瘋了也說不定。「……沒、沒事──你怎麼起這麼早?」

  莫瑞略帶警戒地看了他一眼。「我作了噩夢,睡不著。」

  「噩夢?」某種不祥的訊息又悄悄爬上他的心頭。「什麼噩夢?」

  「我非得什麼事都跟你報備不可嗎?」

  他走上前,一手按著莫瑞的肩膀。「告訴我!」

  莫瑞回望著他此刻化為豔綠色的眼睛。「……我夢到你把我活活掐死,就在這張床上。」

  「該死!」他叫道,然後放開了按在莫瑞肩上的手,轉身覆著自己的額頭。

  該死,那女人說的沒錯,我會殺死莫瑞,就在這裡!他絕望地想著,他不想讓莫瑞死,他真的不想。

  「莫瑞不能活著。」那女聲說道。

  妳在哪裡?如果妳在,就快點滾出來,攤出妳手上的牌,我不想跟妳玩這個,如果妳在等我,就告訴我要去哪裡把妳揪出來!揪出妳這天殺的陰險婊子!

  他狂亂地想著,他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一定像個快瘋──或是已瘋的傢伙,因為他看見莫瑞正望著他,眼中帶著不解與惶恐。

  「……老兄,你到底怎麼了?」莫瑞問道,但約瑟知道那不是因為關心而問,那是因為莫瑞害怕如果眼前的這個怪物瘋了,他的下場會更慘。

  他笑了起來,有點歇斯底里的那種笑,他知道自己沒瘋,還沒瘋,但在莫瑞看來,可能也差不多了,他看見莫瑞正一臉惶然地看著他,是啊,從他逮到莫瑞的那一天起,莫瑞就一直是這種表情,莫瑞自己也說過了:「我不可能不怕你」,說得清清楚楚,但他卻經常把莫瑞怕過頭而表現出的勇敢當成真的勇敢。

  「他不愛你,這你比誰都清楚。」

  蜘蛛女甜美的聲音又再次響起。

  「你是在把你的蝴蝶變成標本,變成屍體,這跟你現在就掐死他沒有什麼不同。」

  「……沒有什麼不同。」他又喃喃複述一次。

  「你說什麼?」莫瑞現在已站起身來,但仍與約瑟保持在一定距離之外。「喂……你看起來真的不太對勁……」

  「那是真的,那都是真的。」約瑟說道,聲音中帶著笑,又帶著哽咽。

  「什麼真的?我拜託你不要突然發神經好嗎?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恐怖啊!」莫瑞的語氣雖然一副想哈啦的樣子,但約瑟聽得見他聲音其實在顫抖。

  「那個夢,那個我把你掐死的夢!它會成真!」約瑟吼道,並無力地靠著牆,看起來好像有人把他十年份的氣力都抽光似地。

  「什麼……」

  「那個傢伙……那個你小時候遇上的那個傢伙,她想殺你!她要藉我來殺掉你!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要動手……說不定就快了!」

  「……殺我?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沒辦法保護你,我不能再把你留在這裡了,所以你快走吧!走得越遠越好!快點!」

  「走……?」莫瑞愣了一下,他望向牆邊的約瑟,然後又望向眼前的那道門。

  那道門一直都沒有關起來,從約瑟進來後,它就一直沒關上,但他不知怎地,竟然沒有想到可以乘機逃出去。

  現在它就在那裡,要他跨越那近在咫尺的門檻。

  「快點!」約瑟吼道,莫瑞覺得約瑟看來似乎巴不得一腳把他踹出去,但約瑟現在似乎非常害怕靠近他,這個當初把他關進來的怪物,現在竟然在求他離開,說可笑也真的很可笑,但他現在可一點都笑不出來。

  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他往前跨了出去。


To Be Continued......

本站圖文引用、轉載or衍生皆可,惟須註明出處,且未經授權不可用於商業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