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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覡】第八章‧使徒


  那些人是假使徒,行事詭詐,裝作基督使徒的模樣。

──〈哥林多後書第11章3節〉




  那不是一下子出現在他身上的,而是當他注意到的時候,那東西就已經不知道在他身體裡待多久了,而他完全不知道那是怎麼來的。


  他完全不知道嗎?


  有個夜晚,他做了夢,自他已然是個鬼魅以來,他便從未做夢,那晚的幻覺──或該說是體驗,太過迷幻,使他只能把那當作是一場夢,然而自那夜以後,發生在他身上的變化又是那麼不可思議,令他無法不去相信那是確實發生過的。


  他現在獨自待在一間廢棄的教堂裡,靠著牆邊坐著,回想起那一晚不費他多大功夫,他清楚記得那夜的種種,那樣未知的力量,以及他已不知有多久不曾感覺到的那種──甜蜜。


  他不清楚是什麼對他那樣做的,那不會是人類,那甚至沒有形體,他僅僅是平躺在那裡,感受到那股力量直穿而來,通過他的身體,那力道甚至令他感到一絲恐懼,但那沒有弄痛他,而是穿入他直達歡愉的頂點,那是令他永難忘懷的一夜,他至今憶起仍然深感想念。


  有什麼力量可以如此對他?


  他不是很清楚……他只知道那感覺極其熟悉,就像是他以前曾經體驗過的,那時他還不是現在的他,也不是人類時的他,那是更早……在他還是她的時候……


  她?


  「天啊……我在想什麼?我的腦子一定是開始混亂了……」


  他好渴。


  他伸伸手指,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想要的是什麼,但他懷疑憑他現在的身體到底能不能捕獲獵物,也許──也許他可以,但他可能會幹得很糟,也許他一出去就會昏厥過去,最糟的情況──是他會無法在日出前趕回來,而那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


  其實這裡也不是個很好的隱藏處……畢竟教堂裡到處是窗子,他還得找到更隱密的地方才行……一個可以將他完全隱蔽在黑暗裡的地方……


  他拖著腳步前進,走向角落的地窖,這時教堂的門卻咿呀地被打開了,他嚇了一跳,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紅髮的女孩站在那裡。


  他以前從未見過那個女孩,但是──但他卻覺得認識她──他甚至知道她的名字──


  「緋雅莉──」


  少女笑了。


◆◆◆


  「你不覺得──現在就跟那時候很像嗎?」他吃吃笑了起來:「只是立場掉換了而已。」


  緋站在地窖口,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有著一頭銀色長髮的鬼魅:「顯然你取回你的身體了。」


  「是啊,不是我要說,這身體被你折磨得真慘哪,乾乾癟癟地跟具木乃伊沒兩樣,害我要取回時還猶豫了一下。」


  緋舔舔乾澀的嘴唇:「我真該早點把它燒了。」


  鬼魅衝著他甜甜地一笑:「你不會的,我的好姐妹──或該說是好兄弟,你不會捨得燒掉我的身體的,你知道那樣做我也會死。」


  「也許我早該殺了你。」


  「可是你沒有啊。」鬼魅笑了笑,在一旁的長椅上坐下。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鬼魅挑了挑眉:「你有個──很特別的弟弟,不是嗎?」


  緋的表情蒙上一道陰影:「你對斐怎麼了?」


  鬼魅忍不住笑出聲來:「我沒有對他怎樣,或該說是──我還沒有真的想對他怎樣。」


  「你敢動他我就殺了你。」


  「我說啊,」鬼魅懶懶地揚了揚手:「你什麼時候多了個弟弟?你不可能會有親人的──不對,應該說是你的親人不可能到現在還活著。」


  「他是──我現在這個身體的親人。」


  「放屁!」不知何時,鬼魅已站在緋的面前,並緊揪起他的衣領:「你膽子真大不是嗎?到現在還敢當著我的面鬼扯,你已經騙了我幾百年了,你現在還以為可以繼續騙下去嗎?」


  鬼魅一把將緋扔在地上,而後者撫著喉嚨不住地咳著。


  「斐是那個孩子,對吧。」


  「……他不是。」緋的聲音微弱。


  「別再死不承認了,我知道他是的。」


  「別帶走他。」


  「你要怎麼阻止我呢?」


  「你沒搞懂嗎!」緋突然大吼:「他原本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過著正常的生活,永遠不知道他那種……恐怖的身世,就這樣度過一生,這樣對他才是最幸福的不是嗎?」


  「你到底還要鬼扯到什麼時候?你我都很清楚,你的目的只有一個。」


  「我沒有什麼目的,我只是想像個人類一樣,平凡的過日子。」


  「哈!」鬼魅高笑一聲。「所以你挑上了斐,要他當你的伴侶是嗎!」


  「我沒有!」


  鬼魅雙手抱胸,斜倚在一旁牆邊:「你知道嗎?緋雅莉,你從以前就是個很自私的人,當然──人不自私天誅地滅,不過我最看不順眼你的地方就是,你老是會找一堆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掩飾你出於自私的出發點,算了,光就你這點來看,你已經夠像人類了。」


  「不要叫我那個名字,列斯特。」


  列斯特沒有理他:「反正說到底都是你自己想要過那樣的生活,你有問過斐的意見嗎?你有尊重過他的意願嗎?」


  「斐還是個孩子──」


  「所以──」列斯特打斷他:「難道你不該來問我嗎?可是你做了什麼?你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將他帶走!而且你一開始就看準我當時非常虛弱,你知道我那時根本無法阻止你,你不覺得你這樣有點太卑鄙了嗎?」


  「我都是為了他好。」


  「好個為了他好啊,為了他好就是把他秘密地養在身邊,然後讓他迷戀上你,讓他永遠只忠於你一個人是嗎?」


  「我沒有──我才沒有那麼想!」


  「可是他愛上你了。」列斯特直直地看著他。


  緋無力地靠在牆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列斯特柔聲說道:「而你是緋雅莉,那個女巫。」


  「難道我就沒有辦法擺脫那個詛咒嗎!」緋啞著聲音叫道。


  「你並沒有真的想擺脫,不要再裝成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了,你根本沒有真的想抗拒,因為你捨不得,你只是喜歡稍微裝裝樣子,假裝你還有點道德感,讓別人脫去你偽裝的外衣,你喜歡挑起別人的征服欲,讓他們像隻野獸般地向你襲來,你一直都很享受這麼做;我告訴你吧,你想當人類並不是因為你希望能過人類的生活,而是在人類的規範下做些小小的越軌行為會讓你更有樂趣,你骨子裡比我還壞,因為你的佔有欲比我更強,所以你會不計一切把你要的東西綁在身邊。」他滿意地疊起手指:「我有說錯嗎?」


  「完完全全的錯了。」緋冷冷地看著他。


  列斯特歪著頭,一臉有趣地望著他:「你敢說你這十八年來都沒有勾搭上任何男人?或者──讓我這麼問吧,如果斐再一次吻了你,甚至要對你做更進一步的事,你會有多大反抗?」


  緋面如死灰,沉默不語。


  「你根本不知道你給他帶來的影響有多大,更甚於我。」


  「……無論如何,我不能把他交給你。」


  「我就不能跟我兒子相認嗎?」


  「你沒有那個資格,」緋瞇眼看著他:「你是個怪物,沒有人會承認你這樣的父母。」


  列斯特歪頭看著他:「真糟糕,你傷到我了。」


  「我可不會對你這種人內疚。」


  列斯特聳聳肩:「如果把『現在的斐』帶走,他當然不會相信我,可是如果我喚醒他的本能,讓他想起那些記憶呢?」


  緋面無血色:「你不能那麼做!」


  「你可能不知道吧,斐那孩子可是很愛嘗血味的喔。」他咧嘴一笑,露出尖利的犬齒。


  「你讓他喝了……血?」緋的聲音中帶著顫抖。


  「是他自己來咬我的,幸虧那時我不是用這個身體,不然吸了吸血鬼的血,後果可不堪設想。」他笑了笑。


  「你果然也學會轉移靈魂了……我就知道,不然你不可能到現在還活著……」


  「那可不是你的專利,」他懶洋洋地說道:「只是我不像你,我是無師自通的,你不知道要逼迫自己硬去學會一項陌生的能力有多難吧,可是我不學又不行,不然哪天被你暗算都不知道──而事實是,你還真的對我下手了。」


  「我當初應該幹得更徹底一點。」緋說。


  「人不能永遠沉緬於過去犯下的錯啊。」列斯特愉快地說道。


  「我可以再殺你一次,你現在這個身體只是個鬼魅,我就算殺了你也不會受到任何法律或──道德上的制裁。」


  「斐不會希望他從此失去一個朋友的。」


  「他一開始就不該結識你。」


  「你要殺死我這個老友──殺死你在這世上唯一的同類?」


  「我可不記得我跟吸血鬼是同類。」


  列斯特露出受傷的表情:「我就要這樣一直被殺嗎?你會不會覺得你太過份了一點。」


  緋拿出掛在頸上的小瓶,朝列斯特走來,而後者一動也沒動。


  「你不躲嗎?這些水會讓你痛苦很久。」


  「你要不要乾脆拿水管來算了。」列斯特面無表情地說道。


◆◆◆


  當斐走進教會時,映入他眼中的景象令他難以置信。


  那個陌生男子在地上痛苦地蜷曲成一團,身上還冒著煙,像是被某種侵蝕性液體燒灼般,而緋見到如此可怕的景象卻一動也不動,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男人,沒有任何想伸出援手的意思。


  「大哥!你在做什麼!」他已經看到緋手上那個滴著無色液體的小瓶,他衝上前去,看見男子已經昏死過去,他抬起頭來,正迎上緋惶恐的目光。


  「斐……你怎麼會……」


  「你對這個人做了什麼!」


  「沒有──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只是水而已!」他舉起小瓶。


  「水會讓人這樣?你不要開玩笑了!你到底是怎麼了?居然做出這種事……」他彎下身察看那銀髮的男子:「他還有氣──要快點把他送到醫院──」


  緋像是被電擊到一樣叫了起來:「不能──你不能把他送去醫院──因為──因為他──」


  「你要我眼睜睜看他死掉嗎?大哥──你怎麼會是這種人?」


  緋惶然不語,接著,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讓我來吧,阿斐。」那人毫不費力地一把將銀髮青年抱起,往門外走去,而斐也尾隨在後。「你跟上官待在這裡。」他說。


  「可是邇德──」


  「接下來的事交給我,」他不帶感情地看了一眼緋:「你留下來安撫你哥。」


  這時,緋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


  「不要這樣──」他低聲說道:「緋雅莉。」


  他的手因為震驚而鬆開了,而邇德此時則露出了一抹不可解的笑意,那笑容稍縱即逝,沒有讓斐看到。


  當他走出大門時,緋仍呆立在原地,口中喃喃說著無人能懂的話。


  「那傢伙是赫薾……他們是──他們是一伙的──一直都是……」


◆◆◆


  天殺的為什麼他沒有發現到?為什麼他沒有一開始就發現那女人的意圖?


  如果是平常時候,他明明可以輕易警覺到,但偏偏當時他虛弱得像一團棉花,除了仰賴那個紅髮女人的幫助,他沒有別的選擇;也許他可以拒絕,他可以想辦法離開,想辦法讓自己不要依賴那女人到這種地步,可是他知道自己急需要血,他已經餓了好幾個禮拜,當時如果再不飲血他可能會死──當然他身體裡的那個怪物也不例外,而那是他最不希望的。


  無論如何,那女子自願給他鮮血,而且每晚都來,她穿著修女的深色服裝,即使被血沾染,在黑夜中也不容易被看出來。


  他當時還不知道她的動機是什麼,其實他那時也飢渴得無從去思考這些,直到她解決了他的需求,他的腦子才慢慢恢復思考,這個女人為什麼願意幫他那麼多?她的目的是什麼?


  「我是一個──非常難得──擁有前世記憶的人,而且我能夠認出那些前世認識我的那些人,你就是其中之一,列斯特,你知道嗎?其實你本來的名字叫做莉莉絲,在你的前世中你是個非常美麗的女子,呵,我跟你說這些你一定感到很奇怪吧,什麼前世的……實在是太玄奇了,如果你不愛聽,請阻止我。」


  他當然不會介意什麼玄不玄奇,因為他自己本身就是個玄奇的化身,但即便是已經在這世上活了幾百年,他還是為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象感到困惑,而這名女子──這位名叫緋雅莉的美麗修女,顯然在這方面的知識更瞭於他,於是他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生,聽她娓娓敘述那些屬於遙遠前世的事情,她告訴他,其實他的前世是個虔誠事奉自然信仰的女子,是個善良、而且通曉宇宙一切事理的導師,然而卻由於外來宗教的興起,許多原始信仰遭到打壓,那些原本專事自然信仰的教徒被大量地屠殺,當時她與其他同伴逃到一間鄉間小屋,但仍被發現,最後她被綁上了火刑台,被活活燒死。


  「我也是跟你在一起的其中一位同伴,」緋雅莉說道:「當時我們決定就算死也要死得有尊嚴,我們要為自己的信仰而犧牲,於是在那些人闖入前,我們全都喝下了預藏的毒藥,但你──你當時太過年輕,你受不住毒藥帶來的痛苦,所以你並沒有馬上死去,」她嘆了口氣:「於是你就這麼被綁上了火刑台,遭受了那可怕的火舌之苦──這些在我們的靈魂離去時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這跟現在發生在我身上的現象又有什麼關聯?」


  緋雅莉眨著那雙漂亮的綠色眼睛看著他:「你不明白嗎?你是被選上的人,在那些同伴中,我們信仰的神祇挑中了你,正因為你不是人類,你可以辦到其他同伴們辦不到的事,所以祂挑上了你,要你的身體成為祂起源生長的溫床。」


  「為什麼──這太瘋狂了!難道別人不行嗎?或者──為什麼那不是妳呢?妳看來比我更能勝任這事──不對──應該說那本來就是適合妳的身體該做的──」


  「我沒有辦法,」她打斷他:「無論你現在看到我的模樣是什麼樣子,那都不是我的本質,更何況──我們不知道承擔祂的形體會造成多大的負荷,也許那根本不是人類能承受的,你看看你,儘管你的能力強過人類許多,可是連你現在都虛弱成這個樣子,你又怎麼指望普通人類能保有像你這樣的意志力跟體力?」


  「那麼,『祂』要我做什麼?」他冷冷看著她。


  「『延續』,祂要你延續,你知道嗎,如今已經沒有人記得那些自然信仰,祂為什麼來,就是因為祂不要我們忘記祂,祂想藉著實體的出生而體驗這世上的一切,祂要證明祂的存在,祂想活下去!」


  「原來如此,」列斯特在祭壇前坐下:「那我總算了解這東西為什麼選上我了,我跟這傢伙很像,我們都一直在這世上漂流著,想要找到一個歸處,希望有人能記得自己,而這傢伙找上了我,我們注定要相依為命。」說這話時,他臉上流露出了柔和的神情。


  「我不會忘記你的,列斯特。」她雙手撫上列斯特的頰,深深地吻了他。


◆◆◆


  那個時候,他以為她是因為迷戀上他而陪伴在他的身邊,但直到後來他才明白,她要的不是他的愛,而是那個孩子,為了取得他的信任,為了讓那孩子出生時她會是唯一陪在他身旁的人,她騙取了他的愛。


  他怎麼會如此輕易就付出他的感情?明明自幾世紀前他成為黑暗世界中的子民時,他便已拋棄了那種情感,他不知道,他那時是如此脆弱,只要任何人對他釋出一點點的善意,他可能都會輕易把自己交出去,何況那時的她看來是如此溫柔,對他如此關懷。


  他真的是傻得可以才會相信她的鬼話。


  她將他唯一僅有的奪去,這十多年來他一直對此懷恨在心,他要報仇,他要奪回他的一切,但是,當他終於找到她時,他才發現他其實一直沒怎麼考慮過該怎麼做,她還是想將他殺死,因為她愛的不是他,她下手仍然跟以前一樣毫不手軟,雖然這次因為外力介入而使她沒能幹到最後就是了。


  她不知道的是,其實她比任何人都能傷他更深。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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