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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諾陶的嘆息】



風吹過荒野,吹過坍塌的廢墟,伴隨著一聲長而悲淒的嘆息,吹過他的耳際。

他抬起頭來,放眼望去,卻什麼也沒有。

風聲?

不對。

一陣陣似人又似獸的哀鳴自風中傳來,與颯颯的風聲混合在一起,那聲音像是真實存在,又令人懷疑也許只是錯覺。

也許只是風聲,也許。

他暗暗告訴自己。



旅人的腳步來到了一座邊境的城市,他沒想到像這樣的荒野中竟然會有城市,但他走了許久,經過了街道、神廟以及住家,卻沒有看到任何人。

「難道這裡也是座空城嗎?」

他抬起頭來,看見神廟的牆上繪著一幅偌大的壁畫,上面畫著牛首人身的神祇,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神,也許崇拜牛是當地的信仰也說不定。

信仰?

這是他經過的第幾座神廟了?

這地方的神廟多到詭異的地步,走沒多久就又可以看見一座神廟,而且每座神廟都有著大量繪有牛的壁畫,以及巨大的牛首人身像,不只是神廟──就連街道上也處處可以看見牛的雕飾跟牛的塑像,看來這地方有關牛的信仰十分根深柢固。

只是根深柢固而已嗎?

其實他早就察覺到了,只是他不想去深究,這裡的人們對牛的信仰已經不只是根深柢固而已……與其說是虔敬,還不如說是他們不得不虔敬……不得不信仰……

他轉入街角,一座偌大的神廟赫然聳立他眼前──他想都沒想到這種地方居然也會建有神廟,但讓他嚇一跳的不只這個。

他看見神廟的樑柱被漆成血紅的顏色,而在上頭雕刻著栩栩如生的人與牛,相對於人,牛的比例大得驚人,而令人怵目驚心的是,那牛正在撕裂一個人的身軀,在牠身後是一堆堆由殘破不堪的屍體堆成的山,而那被撕裂的人竟還活著,雕刻師在他臉上賦予了驚恐與痛苦的神情,彷彿當那一刻發生之時,他就在現場一般……

他吞了吞口水,後退了一步,這才看見兩排巨大的牛首人身像聳立在神廟兩旁,彷彿正瞪視著自己,而他過了幾秒才發現自己的手正緊緊按著腰間的佩劍。

陽光從樑柱間照射進來,和煦且溫暖,但他此刻卻冒著冷汗,這裡不對勁,他說不上是什麼,但就是有些事很不對勁

雖然現在是大白天,且這地方沒有半個人,但他卻必須花上好大的力氣才能抑制自己從這裡尖叫著衝出去,就算這城裡連個鬼都沒有,他也不容許自己做出這麼丟臉的事來。

他終於確定這地方的信仰根本不是出於崇敬。

是恐懼。



他走到街上,極力想忽視一路上各式各樣的牛雕塑與神像,他只想儘快離開這鬼地方,這地方安靜的太讓人毛骨悚然了,人都到哪裡去了?那些牛頭人身的鬼塑像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裡的人們這麼敬畏牛?他完全不想再思考下去。

說穿了牛到底有什麼好怕的?牛不是一種再溫馴不過的動物嗎?

就是這點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他停下腳步,發現了一件他一點都不想知道的事實。

他迷路了。

「可惡……這鬼地方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城市的結構有如迷宮一般,他走了半天才發現自己其實只是在原地打轉。

這可不是件好事啊……

他絕對不要在這無人的鬼地方待到晚上。

他坐在一堵牆的陰影下,胡亂猜測著自己是否會一輩子都找不到離開的路,無人知曉的死在這裡。

「……祭品……祭禮……得快點準備……得快點……」

他抬起頭來,看見一列隊伍正從他面前經過,有如憑空冒出來一樣,每個人的手中都持著一把火炬,身上穿著黑色的斗蓬,頭戴一頂牛形的面罩,浩浩蕩蕩地走著,並低聲地喃喃自語。

他愣愣地看著隊伍一兩秒,然後跟了上去。



「各位!今晚的祭品已經決定了!」

圓形的廣場中央,有一名同樣身披黑色斗蓬,頭戴牛形面罩的人高喊著,所有的人圍繞著廣場,發出高昂的回應。

他站在廣場最邊緣的地方,剛好可以俯瞰整個廣場的人們,這是什麼宗教儀式嗎?他心想。

當祭品被推上廣場正中央時,他頓時愣住了。

那是個有著一頭金髮,十分美麗的少女。

當群眾的情緒正因祭品的出現而達到最高點時,他的腦中卻浮現了稍早他在神廟裡看見的東西。

「請等一下!」

當眾人轉過頭來時,他才意識到剛剛那聲叫喚是出於自己之口,這時廣場中央的那位看來像是領導的人物對他說道:「無名的旅人啊,你有何事?」

「我不是什麼無名的旅人,」他說:「我叫帕西斐。」

「是嗎?既然你已報上了自己的名字,那麼我這個祭司也不能失禮了,」祭司將面罩拿下,一頭波浪般的金髮流瀉而下,直至腰間,當她抬起那雙碧綠的雙眸直視他時,他才驚覺她與那少女生得極為相似。「我的名字是狄蔻特,帕西斐啊,這裡已經很久沒有外地的人來了,很遺憾今晚我們必須舉行一月一次的祭典,因此不能好好款待你,我在此致上最深的歉意。」她微微欠身,美好的胸脯在斗蓬下若隱若現。

「是什麼樣的祭典,會用到活人獻祭?」

「這是牛神大人一向的要求。」她謙卑地說道。

「牛神大人又是誰?」

這時,遠方傳來一聲聲悲鳴,那是他稍早曾在荒野上聽見的,只是現在變得更近了,他聽著這恐怖的聲音,心不禁涼了半截。

「……那是什麼聲音?」他問。

「那是牛神大人的嘆息……祂在催促我們得快點獻上祭品了。」語畢,群眾又開始騷動起來。

「──等等!」他叫道。「那怎麼聽都是──怪物的吼聲吧!你們怎麼能將一個弱女子丟給那種怪物!」

「能夠為了全城的人而犧牲是莫大的光榮。」女祭司說道。

他看見那被當作祭品的少女無力地躺在那裡,看來她也許被灌了鴉片之類的東西,此時完全處於一種恍惚的狀態。

「等一下!你們不能這麼做!」他拔出劍,正對著所有的人。

女祭司的臉一沉:「你想做什麼?」

「讓她走。」

「你不懂你這麼做的後果是什麼。」

「我當然知道!我旅行了那麼久,也知道這世上有許許多多吃人的怪物,但我從未見過一個地方像這裡一樣,竟會把怪物當作神崇拜!」

「你那可笑的正義感是沒有意義的,帕西斐。」

「總好過愚昧的女祭司不是嗎?現在,放那女孩走,我不說第二遍。」



她從恍惚中醒來,看見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正站在她身邊,嚇得她連忙起身。

「你是誰?」

「啊……妳不用緊張,我叫帕西斐,我不會加害於妳的。」

「帕西斐……?」

「嗯,如果妳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我叫依歐……」她環視周遭,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座神廟的外圍長廊。「這裡是哪裡?我不是應該已經被獻給牛神大人了嗎?」

「妳得救了,那些人根本是瘋子,尤其是那個叫狄蔻特的女祭司……」

「狄蔻特?」她抬起那雙碧綠的漂亮眼睛。「她是我的母親。」

「什麼……那更不可原諒了!怎麼能將自己的親生女兒……」

「請不要責怪她,她會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原本她最希望我也能成為一位祭司,多年來她不辭辛勞地教導我,但占卜結果……牛神大人這次要的卻是我,她絕對是比任何人都要傷心的人,因為我不只一次在夜裡見她悲傷哭泣,但母親身為祭司,她決不能有任何私心,否則她便無法被人們所信服,我知道她內心一定也是很痛苦的,但她卻不得不這麼做……」

「妳不恨他們對你這麼做?」

「能夠為了全城的人而犧牲是莫大的光榮。」她說,但聲音卻顫抖著。

他搖搖頭:「不對,沒有人是應該被犧牲的,妳明明就不想死,不是嗎?」

「我怎麼能……我怎能說我不想死呢?那樣……那太自私了……」

「想活下去並沒有什麼不對!依歐!」

她愣愣地看著帕西斐,隨後晶瑩的淚珠自她的臉頰滑下。

「妳想活下去,對吧?」

「嗯……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真的……」

他輕拍她的肩膀,溫柔地看著她。

這時,怪物的吼聲又再度響起,然而這次聽來彷若近在咫尺。

「這聲音……」他話音未落,一旁的依歐便發出了尖叫,他轉過頭來,看見她一臉惶恐地指著牆上的壁畫,而那上頭則畫著一隻巨大的牛首人身怪,正吞噬著牠面前的一排排人群。

「這裡就是米諾陶神廟!就是牛神大人居住的地方!」她尖叫道。

「沒想到誤打誤撞竟然到了邪神的居處啊……別擔心,依歐,」他握住依歐的肩膀。「我會殺了那怪物,然後妳和這全城的人們就能夠得救了。」

「不可能的……你只是個旅人不是嗎?」

「我來自怪物肆虐的埃司弗狄洛,那裡的人們每個都是勇敢對抗怪物的戰士,我之所以出外遠行,就是為了要找到一個沒有怪物的地方──為了我家鄉的人們。」

「真的會有那樣的地方嗎?」

「一定有的。」

他打開神廟大門,底下是一道深不見底的階梯。

「帕西斐……」

「相信我,依歐,我一定會回來的,」他笑道。「我可是對付過不少怪物的。」

他步下階梯,當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時,依歐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將沉重的大門關了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帕西斐……」

她流著淚,將身子靠在門上,她知道帕西斐一定會被吃掉的,代替她……

想活下去並沒有什麼不對!依歐!

「是啊……我想活下去啊……」

她擦去眼淚,離開了神廟。



他靠在牆上,胸前因不斷地喘氣而起伏著。

在他面前,橫陳著一具巨大的怪物屍體,這怪物有著牛的頭,人形的身體,他站在那裡,仍不太敢相信這怪物已經死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平復原本急促的呼吸,他深吸一口氣,聞到空氣中濃厚的血腥味與地底潮溼的霉味,但他已經不介意了,此時湧上他心頭的是一股非比尋常的狂喜,他知道他贏了!他打倒邪惡的吃人怪物了!

一股疲累感突然如潮水般襲來,他跌坐在地上,獨自感受著這強烈的勝利喜悅。

「是誰?」

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把他嚇了一跳,他回過頭,才發現是一個小男孩站在那裡。

「我叫帕西斐,你是被獻上當作祭品的嗎?太好了你沒事,跟我走吧,我是來救你們的。」

男孩看了一眼旁邊的屍體。「啊──你把我的玩具弄壞了!」

「玩具?」

「你不知道嗎?」他抬起一雙天真無邪的眼睛看著他,而帕西斐這時才發現這小孩的眼睛竟是如血一般的豔紅色。「把人類的部份吃掉後,就會變成這樣了喔。」

「……什麼意思?」

「你好笨喔,意思就是你殺的其實是人啊。」

帕西斐一把將手中的劍抵在小男孩的頸上。「你是誰?」

他歪頭想了想。「我的名字從好久好久以前我就忘記了,不過現在他們好像都叫我牛神大人──很奇怪對不對?我長得一點也不像牛啊。」說完他咯咯笑了起來。

「那些人都是被你──」

他抬起頭來「你要殺掉我嗎?先告訴你,就算殺了我也沒人會感謝你的喔。」

「我不是為了要別人感謝我才這麼做的。」

「嗯,大家都是這麼說的啊,可是知道沒人會感謝自己還是會有一點難過吧,像我爸爸也是那樣說的,結果大家是怎麼回報他的?把我們父子倆丟到這裡來,最後沒辦法,我只好把他吃了,反正他們就是想要這樣不是嗎?」

「你把你的父親吃了──!」

「嗯,滋味還可以,只是他死了之後我有點無聊,所以後來的人我都把他們變成這樣子,」他看了看那具巨大的屍體。「可是你居然把他殺了,真掃興。」

眼前這個小鬼只是個徒有人類外表的怪物!他心想,手中的劍緊貼著小男孩的頸子,滲出了鮮血。

「帕西斐,殺掉我你會後悔的,而且會非常非常的後悔喔。」

「是嗎?那就去死吧,怪物。」



他被丟在神殿前,身上被麻繩緊緊地捆了起來。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錯嗎,帕西斐?」女祭司的聲音響起,她穿著一襲白色的薄紗,金色的長髮如瀑布般流瀉在胸前。

「──我沒有錯!」

群眾開始騷動起來,但狄蔻特手一揚,人們便又安靜下來。

「帕西斐,一旦失去了牛神大人,許許多多的怪物就會湧入這城鎮,我們全城的人都會死你知道嗎?」

「你們難道就不會站起來反抗嗎?如果是在我的故鄉埃司弗狄洛,那裡的人才不會像你們這樣懷抱著茍且的心態在怪物手下活著!」

「埃司弗狄洛?那裡現在早就已經沒有人了。」

「──什……」

「你不知道嗎?早在五年前,埃司弗狄洛就已經因為怪物的肆虐而滅亡了,現在那裡不過是一片荒原而已──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是埃司弗狄洛的子民。」

「不可能……妳在騙我……」

「我沒必要騙你,帕西斐。」她朝一旁的人使了個眼色,帕西斐頓時被好幾個彪形大漢押住。

「你們要幹什麼!」他叫道。

「你知道嗎?帕西斐,人只要喝下怪物的鮮血,就能變成怪物。」她打開旁人端上的一只陶罐,一股濃濃的血腥味頓時溢了出來。

「什──妳什麼意思……妳想做什麼──」

「帕西斐啊,你是位了不起的英雄,但只是解決人們一時的苦難,並不能算是真正的拯救,」她徐步走來,高舉著陶罐。

「所以,今後就請你這片土地上,繼續保護我們吧。」



他步下階梯,頓時聞到一股潮濕的霉味,以及腐敗的血腥味,他按著佩劍,悄聲走進另一處走道,在盡頭看見一間黑暗的斗室。

他手握火炬,走進斗室,沒看到他想找的東西,卻在石床上看見一個年輕人躺在那裡,他走上前輕聲叫喚,那人才徐徐醒轉過來。

「你也是來找尋怪物的嗎?」那人問道,聲音中帶著一股恍惚,他猜想這人也許被灌了鴉片之類的東西也說不定。

「沒錯,我是來殺牠的,你知道牠在哪裡嗎?」他問。

那人輕笑了起來。「你也是被那陣迴盪在荒野上的嘆息聲引來的嗎?」

「是啊,我真不敢相信這裡的人竟然會甘願活在怪物的手下,他們都瘋了,尤其是那個叫依歐的女祭司更是瘋得可以!」

「依歐?」那人迷濛的看著他。「我好像聽過這名字……」

「那不重要,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記得了,早在很久以前就沒有人叫我的名字了,」他咯咯笑了起來。「不過,他們現在都叫我──」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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