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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卡洛伊德莊園】鏡之章‧惡之花〈3〉




  對G伯爵來說,他此刻的心情實在是有點複雜。

  一方面,古鏡的傳說為真當然令他非常高興,但另一方面,古鏡裡所寄宿的並不是公主的靈魂這點,也讓他十分失望。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少年靜靜地吃著面前的點心,而他身旁的少女則是頗有興味地看著他進食的模樣,不過,也許是因為眼前突然出現了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分身之故吧,她好奇的眼裡似乎透著一絲迷惘。

  不過,爵爺倒始終都是一副臭臉就是了。

  「──啊,也就是說,」無法容忍這靜得可怕的氣氛,伯爵開口道。「您就是那位『惡之女』的侍從,是嗎?」

  「無禮之徒,」金髮少年嚴肅地抬起眼來。「萬尊之公主殿下豈能以那般陋號名之,若非時已更替,今非昔往,汝早已拖出斬首矣!」

  四百年前的說話方式就是這個樣子嗎……一旁的管家茫然地想著。

  「啊……抱歉,是我失言了。」伯爵似乎也因這奇特的回應方式而愕然。

  少年高傲地望了他一眼,但隨即又稍稍放軟了態度。

  「然,吾確實為公主殿下之侍從也,此乃千真萬確之事,汝等無須質疑。」說罷他又叉了一口點心放進嘴裡。「這究竟乃何種點心?實為吾從未所嘗。」

  「那是香蕉口味的奶油蛋糕,」少女歪頭看著他:「你沒有吃過嗎?」

  「……呃、是!微臣從未……吃、吃過。」

  看起來,少年似乎想照少女使用的說話方式回答,但卻不怎麼成功。

  「好不好吃?」她大大的眼睛直視著少年,令少年頓時不知所措了起來。

  「臣……臣以為此乃人間美味矣──臣……臣認為……很──很好吃!」

  少女笑了起來。「覺得好吃的話就多吃點吧,這可是我最近跟廚師學的喔,你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此……此乃公主殿下親自烘焙之物?」少年聞言大驚,連忙跳起身來。「臣──臣惶恐!以臣如斯卑微之身,怎堪公主殿下尊貴之手親自下廚款待!微……微臣──」說罷他立刻跪了下來,但卻被少女所阻止。

  「喂,我不是什麼公主殿下啦,雖然我似乎跟你的公主長得很像的樣子……但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你這樣子我很困擾耶。」

  「……是,微、微臣十分抱歉……」

  「你也不要一直用那種方式講話啦,聽了很累耶,而且不要一直叫我公主殿下啦,感覺好像多了個家臣似的,很奇怪耶。」

  「是……臣──噢,唔……知道了。」少年困難地說道。

  「看起來還真有趣。」爵爺低聲說道,不過臉上沒什麼表情。

  「呃──不過,我還有個很大的疑問,不知能否問一下我們這位──唔,穿越時空從鏡子裡走出來的大臣先生?」G伯爵說道。

  一面對少女以外的人,少年又再次恢復為原本的高傲模樣。「但說無妨。」

  「噢,嗯……」G伯爵考慮了一會兒該怎麼開口。「那麼,您是否願意告訴我們,既然您身為公主的侍從,為何您又會寄宿在公主的『人魚之鏡』裡呢?我聽說在當年戰爭的時候,宮廷裡的侍從應該都逃走了不是嗎?」

  少年揚起臉來。「吾可不若那群平素享盡榮華富貴,但見大難臨頭便紛紛求去之鼠輩,直至最後一刻,吾仍誓死捍衛公主殿下。」

  「真了不起。」爵爺頭也不抬地說道,仍然吃著盤子裡的蛋糕。

  「但──最後公主殿下仍然被送上了斷頭台不是嗎?」G伯爵問道。「啊……我不是說您保護不力啦──只是,根據史實記載……」

  少年湛藍的雙眼低了下來。「吾明瞭,此乃事實,任吾如何頑強抵抗,奈何寡不敵眾,吾只得速至公主寢宮,使公主逃出生天。」他望了望身旁的少女。「吾之面容、身形皆與公主相似,吾便心生一計,可使公主穿上吾之衣著,而吾穿上公主之裳,偽裝其之姿,而公主自可逃矣,此為險計,然亦為唯一可行之策,公主平素對吾寵愛之至,原不願為之,然經吾苦苦相勸,終含淚應允。」他抬起眼,眼底的思緒彷彿已飄向很遠的地方,好似他又回到四百年前的那一夜。

  「等等……您是說您與公主交換了身份?這麼說──最後被送上斷頭台的莫非是……」伯爵驚叫道。

  少年點點頭。「被斬首之人實為吾也,而非公主殿下矣,兵士闖入宮廷之際,吾已使公主往宮中秘道逃出,雖不知其往,但吾相信許是於遠方平靜渡過餘生。」

  G伯爵一臉震驚,下巴怎麼也闔不起來。

  「這麼說……」藍髮的管家說道。「歷史完全得改寫囉?我們以為那位公主早在四百年前死於斷頭台下,但其實上斷頭台的根本不是她,而是──長得與她很像的侍從而已!

  爵爺叉起盤中最後一塊蛋糕。「嗯,以一位暴君來說,找個跟自己長得像的影武者來當替死鬼也是很理所當然的吧,這種事說不定歷史上發生過很多次呢,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非也!」少年怒道。「公主殿下實為慈悲善良之人!若非吾執意相勸,殿下寧可一死!汝等未曾歷經戰亂之時、存亡之秋,豈可妄下評斷!」

  「哦?為了得不到的男人,甚至可以毀掉一整個國家,讓成千上萬個無辜百姓陪葬,這就是你所謂的『慈悲善良之人』?」

  「爵爺……別這樣……」管家低聲說道。

  「大膽!」少年氣得渾身發抖。「無禮之徒!汝須向至高無上的公主殿下磕頭謝罪!否則拖出斬首矣!」

  爵爺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口蛋糕吞了下去,然後舒適地靠在椅背上。「向誰謝罪?」

  「向尊貴的公主殿下!」少年吼道。

  「哦?那麼,那位尊貴的公主殿下現在在哪裡呢?」

  「在──」

  少年住了口。

  他望向坐在他身旁的少女,少女此刻正睜大眼睛盯著他看,表情裡同時透著驚訝與不解。

  她與記憶中的公主實在很相像,不論容貌、身形、甚至聲音,簡直就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但她並不是公主。

  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少女。

  「還不明白嗎?」爵爺冷冷的聲音響起。「你的時代已經過去很久了,你的公主也已經不在了,我是不清楚在你的時代,你的地位是有多重要啦,但現在已經距離當年有四個世紀之久了,再用那種莫名其妙又一副瞧不起人的語氣講話,可是很討打的。」

  少年愣愣地跌坐在椅子裡。

  那些事對他來說,都彷彿只像是昨天發生的一般。

  他還記得自己穿著公主的衣服,靜靜站在鏡前的那一夜。

  啊啊……如果能夠像這面鏡子一樣該有多好,如果他不是一個無能的侍從,而只是一面冰冷的鏡子,那麼,他就不會感到如此心痛了,他曾聽說,鏡子是靈魂的容器,只要有人照了鏡子,那麼他的靈魂也就有一部份永遠保留在鏡子裡了,所以鏡子才能忠實地映照出人的樣子,因為,那是鏡子的記憶……

  那麼,映照過公主身影成千上萬次的這面鏡子,是否也保留了一部份公主的靈魂呢?

  如果能夠進入這面鏡子裡,並永遠懷抱著公主的一部份靈魂而活著,那會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然後,那些兵士們闖進來了。

  粗鄙、低賤的人們,他們根本不配碰公主一根汗毛。

  更不要說是對公主作出審判了。

  公主殿下就如同是天上最美麗的一顆星星,只是不慎跌落到這個污穢而瘋狂的凡間。

  這個世界根本不配擁有這麼美好的女孩。

  所以,由他來為公主殿下承擔就夠了。

  這個世界的一切污穢與不潔,就由他來面對。

  公主殿下只要繼續無憂無慮地笑著就夠了。

  為了她,他會把全世界最美的花朵都摘來送給她,栽種在那座為她所建的──全世界最美麗的花園裡,花園裡永遠不會有冬天的到來,永遠都會開著最豔紅的鮮花。

  即使那全都是汲取無辜百姓的鮮血所長成的罪惡之花,他也不在乎。

  啊……為什麼眼淚又不聽話地滾落下來了呢?

  明明發過誓不再哭泣的。

  明明此身也早已在斷頭台下灰飛湮滅。

  為什麼還是會記得悲傷的感覺呢?

  那一定是因為,鏡子還保有著靈魂的記憶吧。

  鏡子的記憶,永遠靜止在四百年前的那一夜,此後日月更迭,鏡子再也沒有映照過任何一個人的身影,拒絕再接受任何人的記憶。

  他的靈魂就這樣沉睡在鏡中深處,直到那位與公主殿下相似的少女出現……

  「咦……你怎麼哭了呢?」少女溫柔的手指拂過他的眼角。

  「啊……吾……不、我……」

  「真沒用,說兩句就哭了,果然還是小鬼。」

  「爵爺!」

  少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少女,少女的容貌儘管與記憶中的公主殿下一模一樣,但她的眼中卻沒有他偶爾會在公主眼中看見的那份寂寞,相反的,少女湛藍的雙眼一如晴空般澄澈,充滿了天真與活力,面前的這個少女,並沒有公主那樣不幸而灰敗的過往,而是充滿了希望的存在,如果公主是夜空中最閃亮的一顆明星,那麼眼前的這個女孩,便是晴空中最鮮明的一道虹彩,在晴朗的白日裡,才能顯現她的美麗,而不是在黑暗的虛空中孤獨地閃耀著。

  眼前的這個少女,會不會是公主殿下的轉世呢?

  如果是的話,那麼,她一定過得比那時候還要幸福許多吧。

  他低下頭來。

  「……歉疚之至,吾暫離之。」他說完便轉身奔出廳外。

  「咦?喂!」少女叫道,一臉錯愕。「真奇怪……難道他討厭我了嗎……」

  「不會的,」管家說道。「我想,他應該很喜歡妳喔。」

  「……真的嗎?」少女喃喃說道。



  他站在鏡前,鏡中倒映出他的模樣,如今,「人魚之鏡」已經恢復成普通的鏡子,鏡面再也不會一片霧狀,也不會再發出奇特的光芒了。

  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是已死的人,為什麼在那個少女碰觸到這面鏡子後,卻令他又回到了這個世間。

  鏡中映照出他的身影。

  聽說,亡魂是不會被鏡子所映照出來的,那麼,此時此刻確實站在這裡的自己,又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自己既不屬於現在,卻又不再屬於過去。

  他流下淚來。

  為什麼都已經過了那麼久,才要讓他再次回到這個世間呢?既然要讓他回來,那麼又為什麼不乾脆奪走他的記憶呢?

  好痛苦──只有自己一個人被留在這裡,但公主殿下卻已經不在了,他再也無法回到那座宮殿,再也無法回到那座花園裡,公主殿下不會再待在花園裡歌唱,也永遠不會再對他微笑了,自己是為了公主殿下而活著,失去了公主殿下,失去了活著的意義,他到底該何去何從?

  「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回去!」他對著鏡子大吼:「為什麼都過了那麼久了才讓我回來!為什麼只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為什麼……」他跪在地上,不住哭泣著。

  「並不是一個人喔。」

  身後傳來某個聲音,他轉過頭去。

  圍著藍色圍巾的藍髮青年正站在那兒。

  「什……」

  他伸手指了指少年面前的鏡子。「你看,這面鏡子不也是跟你一樣被留在這裡嗎?」

  「咦……」少年抬起頭來,望向那面鏡子。

  「雖然,我並不認識那位公主殿下……但我想,這面鏡子一定也跟你一樣,非常地喜歡公主殿下喔,可是,明明自己是為了公主殿下而被造出來的,但公主殿下卻沒有辦法永遠和自己在一起……我想,鏡子一定也非常傷心吧,所以才會這麼頑強地不讓自己映照出任何人的樣子,因為,自己是只為了映照公主殿下的模樣而生的……」

  少年愣愣地看著他,眼前這個男人所說的話,不知為何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我覺得,這面鏡子就是因為能夠感受到你的心情,正因為對鏡子來說,你們的處境是一樣的,所以才會在不知不覺間,與你的想法合而為一了吧……」

  「合而……為一?」

  藍髮的青年笑了笑。「你知道嗎?我覺得,你說不定並不是那位公主殿下的家臣喔。」

  「胡說!吾當然是──」

  青年深藍色的眼眸望入少年天藍色的雙眼。「我想,也許你其實就是這面鏡子本身也說不定。」

  少年怔怔然望著他,眼前的這個男人說的話,儘管聽來天馬行空──甚至有點莫名其妙,但他卻完全不想反駁,也想不出任何理由反駁。

  自己……是為了公主殿下而生的……

  藍髮男人露出了微笑。

  他認得這男人……四百年前,那個讓公主墜入情網的男人……長得簡直就和眼前的男人一模一樣……

  可是他跟那個少女一樣,雖然很相像……但卻不是同一個人……

  不──是同一個人,一直都是,包括那個少女也一樣……

  他是家臣,但他也是鏡子,他是公主的弟弟,但同時也是虛構的歷史……

  不對,虛構的部份,從更早以前就開始了……

  就連眼前所見也一樣是──

  「……汝究竟何人?」少年不自覺握緊了拳,吐出既定的台詞。

  眼前的男人也一樣是說著被決定好的台詞──

  但男人笑了。

  男人的臉上戴著看不見的面具,雖然他看起來是那個藍髮的男人,但那底下還藏著另一張臉。

  眼前的人,並不是那個藍髮的男人。

  男人將食指輕輕地湊到唇邊。

  「你並不需要知道,鏡子的精靈。」

  少年想開口,但卻無法反駁。

  沒錯,他是鏡子的精靈,一個誤以為自己曾是公主家臣的鏡子精靈。

  這是眼前的男人賦予他的身份。

  男人的模樣漸漸變得模糊,變成另一個令少年很熟悉,卻又很陌生的模樣。

  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

  「因為你一直待在鏡子的世界裡看著,所以格外能夠感覺到這份虛構感吧?抱歉,這點我應該早點注意到的。」那人苦笑著。

  「虛……構?」

  「啊……不對,不該這麼說,對我來說是虛構,不過對『你們』來說可是真真切切的現實,唉,真抱歉,都是我一開始沒有考慮到架構問題……」

  「此話何意?」

  「呃,算了,別問比較好,反正是我的錯,」那人抓抓頭,一副笨拙的樣子。「總之,你從一開始就是鏡子的精靈,這是無庸置疑的,只要這面鏡子還在,你就不會消失,呃──至少在這個故事裡是這個樣子沒錯。」

  「……『這個故事』?」

  這麼說,莫非還有「別的故事」?

  「啊……是這個樣子沒錯,其實你的故事原本也是另外一個故事,只是它現在成為了這故事的一部份,唔,那是我的主意啦,我覺得把其他的故事加進來,應該滿不賴的……只可惜──」

  少年不解地望著他。

  「只可惜我所架構出的這個故事,沒有人要傳唱下去。」

  「傳唱?」

  那人點點頭。「是啊,傳唱,你知道嗎,其實這個故事──不,這個世界原本該是一首歌的,只是我沒有能力將她寫出來,最重要的是,我的身邊也沒有真正能唱這首歌的人。」

  「此話怎說?」

  「我需要你們將這首歌唱出來,」那人望著他。「但是,我並未擁有真正的你們,我擁有的只是從其他故事中複製過來的複製品,而複製品是沒有辦法歌唱的。」

  「汝意為……吾輩皆為複製之物?」

  「沒錯,其實就算我得到了真正的你們,我一樣也沒有能力完成這首歌,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架構一個世界,讓你們演出這首歌的故事,只是,你們並不是真正的你們,而是只屬於我這個世界裡的角色,你們也許不會被承認,但你們就是你們,本質永遠不會被改變。」

  「吾……不明白汝言之意……」少年困惑地低下頭。

  「沒關係,不懂也無所謂,這只是意料之外的狀況,原本在這個世界裡所發生的一切,我是不該插手的。」他揚揚手,外表又變得像是那個藍髮的男人一樣。

  少年還想再問些什麼,但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對他笑了笑。

  「我該走了,如果那個爵爺發現他的管家被別的傢伙入侵了,可是會發生很嚴重的後果呢。」

  「且──且慢……」

  然而剛剛那個人在一瞬間便已消失無蹤,眼前的藍髮男人像是突然失了重心般,只以迷茫且困惑的眼神看了少年一眼,便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

  「喂──汝……」

  少年還來不及反應過來,面前的男人便往他身上壓了過來。

  「哇啊──」

  男人明顯比少年高大許多的身軀,此時完全將重量施加在少年的身上,並且更糟的是,男人此刻還完全沒了意識,有那麼一刻,少年差點以為他死了,但很快他便聽見輕微的鼾聲,原先的擔憂也在瞬間成為了暴怒。

  「汝這──無禮之輩!竟敢眠於吾身!起之!起之!」

  然而藍髮的男人仍然睡得很死。

  「呀啊──!」

  突然,一聲尖叫傳來,少年還沒來得及將男人推開,就猛地看見站在那個站在門邊的錯愕身影。

  那個長得和公主殿下一模一樣的金髮少女,正站在門口。

  「你們──真……真是太骯髒了!

  少女大叫一聲,便立刻轉身奔了出去,雙手還掩著臉。

  「啊……不……」

  少年沒有來得及解釋,為什麼男人會以極其可疑的姿勢趴在他身上,也沒來得及解釋,自己為了將笨重的男人身軀推開而搞得自己衣衫不整的這副德性。

  總之,少年莫名地感到非常火大。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爵爺說道,此時他看起來好像稍微不那麼暴躁了點,但臉色離和顏悅色倒還是有段距離。

  他身旁的藍髮管家也客氣地向G伯爵道別,但他的眼窩卻多了一圈瘀青,鼻孔底下也有一些沒擦乾淨的血跡。

  事實上,當爵爺與伯爵終於在古鏡房找到他時,他的臉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他們都記得管家擅自離開是為了去找廚房(據爵爺所稱,他的這位管家向來有嗜吃冰品的毛病,一天不到廚房找冰品吃就會陷入類似鴉片成癮者的禁斷症狀),誰也不曉得管家又跑到古鏡房是為了什麼,就連管家自己好像也搞不清楚狀況。

  「歡迎您們兩位以後再來玩啊。」伯爵仍舊和氣地說道,他好像忘了稍早爵爺才擅自在他家吃喝了一頓。

  「如果每次都有這種無禮的小鬼要搶我的圍巾,那就不必了。」他說著拉了拉頸上的深紅色圍巾。

  伯爵笑了起來,似乎完全不在意爵爺的冷言冷語。「這才對嘛,爵爺,難怪我常常覺得您與我的來往總是有些生疏,原來您平時的和氣模樣都是刻意裝出來的。」

  「哼。」

  「爵爺,我想說的是,爾後您不需要在我面前這麼拘束,畢竟,我們是朋友啊。」G伯爵的表情非常認真。

  「只怕我並不這麼想,」爵爺冷冷地盯著他。「事實上,我一直認為與人交往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爵爺!」一旁的管家拉了拉紅髮爵爺的衣角。

  「那是因為,爵爺您其實是位非常溫柔的人吧。」

  「……啊?」聽到這話,爵爺頓時愣了一愣。

  伯爵又輕輕地揚起手上的扇子。「正因為明白自己在待人處事上其實很笨拙,不願因為自己的無心而傷害他人,所以才不想主動去與他人來往吧,我說得對不對?」他笑道。

  爵爺的表情又沉了下來。「你完全說錯了,很抱歉,我就是天生討厭跟人來往。」

  「真是嘴硬。」伯爵聳聳肩。

  「走了。」爵爺對管家說道,並自顧自地下了台階。

  「啊……是──」管家這才回過神來,原本要追下去,但又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奔了回來。

  「那個……唔,真的很謝謝您願意跟我們爵爺作朋友!」

  「哈哈,哪兒的話。」伯爵將扇子闔起,輕掩在唇前。

  聽見這話,管家不禁露出了笑容,隨後便立刻轉身奔下台階。「爵爺!等等我啊──」

  「果然,兩個人都可愛得不得了呢……」

  伯爵望著兩人的背影,喃喃說道。

  「你在胡說什麼!叔叔,那個藍色的傢伙可是我的未婚夫呢!」這時,從他身旁竄出了一個金髮的嬌小身影。

  「咦?我還以為妳不想出來跟他們道別呢。」

  「──才沒這回事!」她說罷對伯爵扮了個鬼臉,隨後立刻奔下台階,以看來相當猛烈的力道從後方擒抱住藍髮的管家,令對方還來不及上馬車就摔個狗吃屎。

  「唔,年輕真好。」伯爵將手中扇子一展,現出正中間的漢字。

  那個字在東方的唸法,便是「樂」。

  「我──我還有話想跟你說!」少女對著剛從地上爬起來,灰頭土臉的男人說道。

  「呃……咦?」

  「雖……雖然你好像對男人比較有興趣的樣子,但是,我喜歡你的心情還是不會變的!」

  「啊?」一旁的紅髮爵爺滿臉不悅地望了管家一眼。

  「呃……那個、爵爺,不是這樣的……這──」

  然而少女卻將雙手猛力壓在管家兩邊臉頰上,並硬將他的臉轉向自己,差點害管家扭到脖子。

  「我要告訴你的就是這個!給我好好記著!」

  然後她將自己的唇疊上男人的唇。

  「……聽著,再過幾年,我一定會變成比任何男人還要帥氣的人,到那個時候,我一定會讓你愛上我,心甘情願地跟我結婚!」

  「……咦──呃……」然而藍髮管家只是愣愣然地回道。

  「再見了──我的初戀。」少女說道,隨後朝遠處吹了聲口哨。「約瑟芬奴!」

  遠處傳來嘶嘶聲,一匹透身閃耀著金紅光芒的駿馬從樹林中奔了出來,少女立刻跑了過去,並俐落地上了馬,向呆立原地的兩人比了個極其帥氣的手勢,接著便往遠方的夕陽奔馳而去。

  管家望著少女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喃喃道:「好帥……」

  然後爵爺拿起手杖往他的腦門敲了一記。



  當伯爵走回門內時,突然感覺到一旁角落中有一股低氣壓。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竟向如此低等之輩……」少年陰沉地抱著膝蓋蹲坐在角落裡,嘴裡還喃喃唸著重複的話。

  「唔……好沉重的氣氛,」伯爵走向少年,並微微傾身,將手撐在膝蓋上。「對了,你要不要吃香蕉奶油蛋糕?還有很多喔。」

  「無須安慰吾!公主殿下……殿下竟屬意那般無賴之輩……」少年忿忿地說道,完全沒注意到對方已不再對他使用敬語,而只是將他當成一般的孩子看待。

  「就算是你的公主殿下特地留給你的……也不要嗎?」

  「咦……」

  「不要就算了,我看我就自己吃吧。」伯爵掩嘴說道,並悠哉地走開。

  「……慢!既是公主所賜,吾當食之!」說罷少年立刻追了上去。

  看來這下可是多了個有趣的玩具哪……

  伯爵看著少年如同忠犬般搖著尾巴追上來的模樣,心裡不禁這麼想著。

  「呃……吾、吾問汝,公主殿下是否常造訪此處?」

  「是啊,不過你別老是叫她殿下殿下的,她不是說過不喜歡你這麼叫嗎?」

  「噢……是……」

  「我想,你叫她『鈴』就可以了,我平常也都是這麼叫她的。」

  「『鈴』……此名甚美矣……」少年若有所思地說道。

  「還有你那古代用語也改一改吧,老是用那種文言說話,沒辦法跟她溝通的。」說到這兒,伯爵輕輕將扇子擱在唇前。「要不要我教你一點現代的說話方式啊?」

  「汝當真願授於吾?」少年看來又驚又喜。

  伯爵點點頭,沒有讓對方看見自己唇角的竊笑。

  「大恩大德,吾當湧泉以報,汝今為吾師矣!當稱夫子也!」

  「噯,叫老師就行了,老‧師,明白嗎?」

  「老……師……」少年一臉認真地複述著。

  「喔,對了,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少年抬起頭來:「吾名『連』也。」

  「『連』啊……聽起來跟鈴這個名字有點像呢,」伯爵笑道。「看來你們真的很有緣,不過,以後不能自稱『吾』,太老氣了,也別再用之乎者也這些語助詞了,一點都不白話。」

  「啊……是,吾……我、我知……」

  「要說『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這就對了。」G伯爵笑咪咪地說道。

  少年有些開心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也許,自己能夠在這個時代好好地活下去也說不定。

  雖然,記憶中的公主殿下已經不在了,但他很清楚,這只是某個人的「設定」,公主殿下和那個名叫「鈴」的少女,一直都是同一人。

  他們都是「角色」,而且是被複製出的角色,活在某個人所虛構的世界裡。

  然而,因為「設定」有了漏洞,所以那個人才不得不出手干涉這個世界,也因此,讓他直接與架構出這個世界的人有了接觸。

  得知自己只是某個人想像中小小世界的「角色」,應該是件很悲哀的事吧。

  但他沒辦法這麼想。

  也許,正是那個人的意志使他不願這麼想也說不定。

  不過,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畢竟,那個人盡力地構築出這個世界,讓他們活在這裡。

  只有「角色」,卻沒有「故事」能讓角色活著的話,那不就沒有意義了嗎?

  大概吧。

  算了,反正太難的事情,他也搞不懂。

  現在最要緊的是,早點學會這個時代的語言,在鈴下一次再來這裡前,他一定要學會,並用跟鈴一樣的語言與她對話。

  他喜歡那個名為鈴的少女。

  儘管少女早已心有所屬,但他不會放棄的。

  「連,你還站在那兒發什麼呆啊?不是要吃蛋糕嗎?」伯爵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啊……是!」他追了上去。


〈鏡之章‧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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