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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石】第二十三章‧牆中物


  班納萊從惡夢中醒來,渾身冷汗。

  月光從窗格中透進來,他不安地挪動著身子,確定他的身體沒有被吞噬在陰影深處。

  他在床上坐起身來,弓起雙腿,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自己縮在月光照射的範圍之內。

  他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麼──事實上在他醒來的那一刻,他就什麼都忘了,但他清楚記得那股顫慄,那像小蟲爬過他胸口的不舒服感。

  他覺得好渴。

  他伸手將汗濕的瀏海往後抹平,拉起領口將冒著汗液與油脂的臉抹乾,等到確定自己從驚嚇中平復下來後,便下了床,走到樓下的廚房去喝水。

  他提著燈,通過長廊與階梯,一路走到無人的廚房,他將燈擱在木桌上,取了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咕嚕灌下,但當他打算再倒一杯時,卻聽見角落某處傳來一聲輕敲:

  叩!

  他舉目望向廚房的一角,但那裡除了一張靠牆的椅子和幾包雜物外,什麼也沒有。

  他對自己聳聳肩,又給自己倒了半杯水,將它喝完,提起燈往來時路走去。

  他通過空蕩蕩的大廳,正要舉步往樓上走去時,卻聽見樓梯旁一端通往後頭的長廊發出一聲輕響。

  叩!

  嘶──沙沙……


  他站在那兒豎耳傾聽,覺得那很像是某種東西拖行的聲音。

  這下他真有點毛了。

  他四下搜索,找尋任何可以用來作為武器的東西,最後他在角落裡找到一根火鉗,他將火鉗緊握在掌心中,但那重量也絲毫沒有令他安心幾分,他吞了吞口水,走向樓梯一側那道幽暗的長廊,那裡通往他的書房,裡頭有一些他珍藏許久的東西,他可不希望有任何宵小闖進去胡搞──如果那真的是宵小的話。

  當他踏進長廊時,有那麼一刻,他想過要去把僕役叫起來,多個人也比較能壯膽,但他也很清楚,這整座屋裡的僕役只有兩個人,一位是從他父輩就開始為班納萊家服務的老總管,另一名則是個患有重聽的廚娘,他不想大半夜地還這樣驚擾兩位老人家,更何況,如果書房裡那回事連他這個年輕人都擺平不了,那他又怎能指望那兩人能應付這情況?於是他撇下這念頭,繼續獨自往前走。

  當他走到書房前時,他立刻發現那門僅是半掩著,而且裡頭還亮著燈,這頓時令他心底敲起警訊──他的僕人從未在熄燈就寢前忘記關上任何一間房間的門,也不可能在這種時間待在他的書房裡,這表示真的有誰在裡頭,他不安地深呼吸一會,隨後馬上推開門,高舉火鉗往裡頭一揮──

  沒有任何人在書房裡。

  他很快便確知這個事實,因為月光照亮了整間書房,他剛才在外頭看見的光就是月光,根本不是有人在房裡點燈,他頓時鬆了口氣,但很快又警戒起來,並立刻在書房裡搜尋一番,查看是否有任何能躲人的角落,直到確定真的無人在此才放下心來。

  可是,為什麼門是開著的……?

  他決定將那當成總管的疏忽,畢竟人年紀大了,總會比較容易忘東忘西的,而剛才的不明聲響也可能單純只是他聽錯了,在這種三更半夜,會比較疑神疑鬼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叩──咚!

  他猛地轉過頭來。

  這次,他很確定他聽見了,而且那聲音很近,就在這書房裡。

  在牆裡。

  他舉步往書房一側的牆邊走去,那是唯一沒被書櫃遮蔽住的一面牆,位於書桌後方,上頭掛著一幅無關緊要的風景畫,他想都沒想,就將提燈擱在一旁桌上,把那幅畫取了下來,露出其下單調的壁紙花紋,他將火鉗和掛畫都擱在腳邊的地毯上,在那一塊空出的區域上摸索,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壁紙掀開,露出一道四方形的領域,而裡頭不是牆面,而是一口保險櫃光滑的金屬門板。

  他伸出手,想轉開那上頭的鎖,但正當他在月光下看見自己的手時,卻突然停滯了動作。

  在他因月光照射而顯得慘白的手背上,有一顆淡藍色的眼睛正動也不動地瞪著他。

  他嚇得幾乎尖叫出聲,並本能地想抓掉手背上的那東西,但這時他才發現,另一隻手上也長著眼睛,而且不只一顆,它們滿佈在他的手背、手掌與胳臂上,同時,他看見自己全身上下都流出黑色如泥般的濃油,皮膚也跟著腫脹起來,黑色的液體從裡頭爆開噴湧出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正在尖叫,因為他已經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了。

  他跪在牆邊,感覺到黑色泥狀的物質在身體下方凝聚成池,而牆裡似乎有上千隻東西在撞擊竄動。

  我說過,我還需要一樣祭品。那聲音在他腦中突然冒了出來,同時,一雙溫熱軟爛的手(如果那能稱之為手的話)拂過他的胸口。

  「別這樣……我求你──」他聽見自己在某處哭喊,在這黑色化身之中的某處。「奧茲曼……我求你別這麼做──別把我拉進去!我不想去那裡!」

  那樣有什麼不好?難道你不願意變成我的一部份嗎?

  「不是……我想要的不是那樣──求求你快住手……」

  他在奧茲曼體內哭了起來。

  某樣東西舔舐過他的身軀,而那東西似乎長著上萬根細毛與觸角。

  乖……別動,等一下就會結束了。

  那聲音在他不存在的耳邊輕聲說道,接著,某樣東西擠壓著他,爬進他內心最私密的部份,將他拖進更深更黑的地方,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在哭泣,只知道有某種很重要的東西已經被奪走了,他聽見某處傳來貪婪的大口咀嚼聲,許多細小多毛的物體爬過他的身軀,最後,某股強大的力道將他狠狠從裡頭拋出來,他渾身濕黏,倒在書房的牆腳邊,痛苦地喘息著。

  他摸到身上沾黏著許多爛泥般的物體,而他原本穿著的衣物幾乎被腐蝕了一大半,他趴在地上嘔吐,吐出來的也差不多是一樣漆黑噁心的東西,黑色的淚水從他頰邊滑落,在赭紅色的地毯上形成一點一點黑色的污漬。

  奧茲曼滑過桌面,一點一滴地重新成形,最後坐在桌沿,雙腿交疊著。

  「你別擔心,我沒拿走全部,」奧茲曼低語道。「只有一部份的你在我這裡,剩下的我都還給你了。」

  班納萊抬起那張滿佈黑色淚痕的臉。「我看見了……剛才我全都看見了,你說你只把那顆石頭交給五個人是騙我的吧?那裡頭有好多──天哪……你到底和多少人訂過這種……契約?你奪走過多少次他們的夢想?天啊──這……」

  他垂下頭,趴在地上抽泣著。

  「別這樣,班納萊,」奧茲曼從桌沿上滑下,像一道無聲無息的黑霧,他單膝跪在班納萊身旁,並伸手輕撫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很難過,和我們這種力量打交道總是會有這種感覺,但那很快就會過去,你以前經歷過一次,這次也沒什麼不同,我和哈斯特那傢伙不一樣,他根本不在乎人類的死活,但我在乎你,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將你的靈魂全盤取走,因為那不是我的作風,你還是可以繼續待在這一邊的世界裡,明天早上,你就會忘了這一切,回到你原本的生活。」

  他輕輕抹掉班納萊臉上的黑色淚液,但那雙淡藍眼中沒有任何近似人類的情感。

  「不,你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你對每一個人都這麼說過,你所有的話都是謊言,我現在已經知道了,你只是想玩弄我們這些人,將這個星球變成你一個人的遊樂場,在我之後,你還想將那枚石頭交給誰?你想讓哪個人和梅維爾一樣徹底發瘋?」

  「你不會像他們一樣的,」奧茲曼捧著他的下巴,語氣斷然。「我說過,我只是暫時要你保管它一陣子。」

  班納萊閉上眼,再度眨下一道黑色淚液。「那石頭會吸引……太多跟你──跟它一樣的東西,你明知我留著它遲早只有死路一條。」

  「我很快會來將它拿回去,你就是不願意相信我嗎?」奧茲曼瞇起眼睛。「你已經有一部份變得跟我很像了……就算發生了什麼意外,你也應付得了,不是嗎?」

  他的手指往下探觸到班納萊的胸口,而班納萊不禁顫抖了一下。

  奧茲曼將他的臉抬向自己,深深地吻了他,當他的舌頭離開班納萊口中時,一道黑色的唾沫從他嘴邊滴落,而他的齒間幾乎被染成烏黑一片。

  「我要走了,」他輕聲說道,幾乎像是呢喃。「這個身體已經沒有用處了,我很快就會轉化,變成和我原來的模樣更相似的東西,下一次再見面,你可能就會認不出我了,不過,那也不要緊,反正我記得你就行了。」

  他站起身來,月光從他身後照下,逆光下他就像一個完全沒有五官的黑影。

  「你獻給我的祭品非常甜美,我很感激你,若沒有你幫我,我恐怕還要再等一世紀才有機會完成儀式,拿回我的身體。」他說。

  班納萊沒有回答,只是抱著自己的雙臂,似乎仍在顫抖。

  奧茲曼──或者該說原本是奧茲曼的那團黑影──很快便退到了窗旁的陰影中,而當他一消失在月光照射的範圍裡時,就頓時碎成一片一片,像一座被海浪沖毀的沙堡那樣塌了下來,無數個黑色的小東西從房內的隙縫竄了出去,班納萊看見它們竄出了門外,也竄進了牆洞中,周遭的牆裡彷彿有上千上萬隻生物在爬動,班納萊緊緊掩住耳朵,在地上縮成一團,咬牙不讓眼淚再次流出來,他從未像此刻一樣如此地想逃離這座宅子,那些聲音瘋狂地在牆裡竄動、撞擊,就像某種活在母體內的生物,而這整座宅邸就是懷著它們的子宮。

  他就那樣趴在地上過了很久很久,但那聲音從未遠去,似乎也無意遠去,在他還不確定那東西是否真已遠離前,他便失去了意識,接下來即使還發生了什麼,他也記不得了。



  這是個一如往常的早晨。

  他從柔軟的床上醒來,看見世界仍如他以往所見,一點也沒有改變;被老總管拉開的窗簾低垂在大開的窗戶旁,幾隻麻雀在陽台上吵鬧,而陽光早已灑滿了房裡每個角落。

  他不禁鬆了口氣。

  雖然他不確定他為何會有這種感覺。

  他躺在床上伸展了一下四肢,過了一會兒才爬起身來,他覺得很累,似乎作了一個很長也很擾人的夢,但他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個夢的內容到底是什麼。

  他下床梳洗,換上日常穿的衣物,等到他終於覺得腦袋清醒些之後,便下樓去吃早餐。

  世界一如往常。
  不知怎地,一想到這個念頭,他就感到很安心。

  牆裡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聽來像是一隻老鼠在裡頭竄動,但他沒有留意。

  他體內黑色的那部份不希望他去留意。

  他通過長廊,步下樓梯,當他經過通往書房的那道走廊時,書房裡那幅掛畫輕輕顫動了一下,在畫後的牆中有某種東西正要孵化,但除了牠自己以外,沒有任何意志察覺到這件事。

  屋主體內的那股黑色混沌掩護了牠的成長。

  牆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在一個月之後,那東西將會越來越壯大,並開始蔓延,在牠真正凝聚成一個實體的意志前,本能便會驅使牠吃掉第一個出現在面前的人。

  班納萊走進用餐室,他還要再過三週才會發現這件事。

  他體內屬於奧茲曼的那部份無聲無息地蜷縮起來,陷入沉眠,一直要等到班納萊再次作夢的時候,那東西才會醒來,因為對那東西而言,夢境的那一邊才是現實。

  鋪著潔白桌布的長桌上已擺上了剛做好的早餐,一名穿著圍裙的中年婦人端著盤子走了進來,面帶笑容:「早啊,先生。」

  「早,葛林太太。」班納萊微笑回應。

  那東西在牆中持續呼吸著,吸吮著昨夜的夢。

  夢境是牠生長的溫床,而造夢人是牠的孵育者。

  對班納萊來說,世界一如往常,平穩而安逸。

  在他再次回到夢境以前。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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