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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²】第十五章‧謝幕


  他從黑暗中醒來。

  「光呢?」他說,周遭頓時亮了起來,他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是一個寬廣的十字路口,而他就躺在路口中央,道路兩旁是一大片無垠的荒原,天空看起來灰沉沉的,像是快要下雨一般,但空氣卻又極其乾燥。

  他爬起身來,拍了拍海軍藍長褲上的灰塵,同時,他注意到自己的領結已經歪了,便將它整好,並用手順了順散亂的銀髮。

  「好了,」他望了望眼前杳無人煙的荒原。「現在該往哪裡去呢?」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自己到底是怎麼掉到這裡來的,他記得他被那隻該死的蜘蛛──還是蝙蝠──流出的血吞噬了,然後當他醒來,他就發現自己躺在這裡──一個陌生的鬼地方。

  這裡看起來不太像地獄,如果他在地獄,那肯定會看見不少熟面孔,但這裡卻一個人也沒有──當然,這裡也不可能是天堂,畢竟他很清楚自己是哪種貨色,天堂根本不可能會收他這種傢伙上去。

  唯一可能的解釋是,他還沒死。

  若他死了,地獄那夥人肯定會迫不及待把他拖下去,既然這裡不是地獄,那麼他應該還活著,只是,他並不確定他現在離死亡到底有多遠──或多近。

  他現在唯一需要判斷的是,到底該往哪一邊走?

  他正站在十字路口的中心點,前後左右都各有一條道路,而這裡沒有路標,他無法確定哪一條通往人世,也無法確定哪一條通往地獄。

  拜託,他想道。不管是誰也好,他們總該給我個引路人吧?

  幾乎就在他閃過這想法的同一刻,在他身後的道路上,突然憑空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列斯特轉過頭來。

  一個看上去不會超過十一、二歲的少女正站在那兒,一雙豔紅的眼睛動也不動地盯著他,她穿著像是喪服般的黑色洋裝,一頭黑色長髮上結著黑色的緞帶,但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手上拿著一把高出她身高許多的大型鐮刀,刀鋒閃著令人望而生畏的銀色光芒,通黑的木製刀柄上頭纏繞著一些像是藤蔓般的東西,從刀身頂端的幾株花苞看來,列斯特知道那是一種只產於地獄的黑色玫瑰。

  「你是來帶我走的嗎?」列斯特問道。

  女孩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道路的另一頭,列斯特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他前方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根本沒有感覺到他是什麼時候來的,不禁暗吃一驚。

  男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但他的髮色卻是全白的,一如老翁般,此外,他的眼睛顏色也很淡,是一種幾近銀白色的灰。

  男人的身上有種很古老的氣息,幾乎就跟我一樣古老。列斯特想。

  「你是誰?」列斯特問。

  男人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我叫羅亞,真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你的,你後頭那個女孩是爾茲莉,她是跟我一道的。」

  黑衣女孩自列斯特身旁走過去,牽住男人的手,列斯特望著那鐮刀,不禁有些不安。

  「她是『收割者』?」列斯特問道,他實在不想說出「死神」這個稱呼,他過去吃過他們太多苦頭了,光只是想起這個詞就令他渾身不舒服。

  名為羅亞的男人摸了摸小女孩的頭。「是啊,算是兼職吧,雖然她最大的才能並不在此,但她倒做得還不錯。」

  列斯特突然有點好奇這兩人的關係是什麼,不過他忍住了問這問題的念頭。「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請你加入我們──雖然,」羅亞說道:「你原本就是我們的一份子。」

  「這話什麼意思?」

  羅亞露出微笑:「很久以前,我們是一道的,你,我,爾茲莉,還有另一個人,總共四個。」

  列斯特狐疑地望著他。「我不記得有那回事,事實上,我很確定我今天才第一次見到你。」

  「在以前,我們的模樣跟現在是不一樣的,」羅亞說,他的語調幾乎讓列斯特以為他在歌唱。「不過,本質是不會變的,而且,一些特定的外表特徵仍然會保留下來,我不會認錯人,你就是我們要找的人沒錯。」

  「就算我真是你們要找的人好了,」列斯特叉起腰。「要我加入又是為了什麼?還有,你說的另一個人是誰?」

  這時,羅亞首次露出困擾的神情,不過那並沒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關於第一個問題,我無法對你透露太多,因為我所知的也很少,我所接獲的指令只有與另外三人會合而已,不過,我很確定等四個人都到齊後,一切就會明朗了;而關於你的第二個問題,我也不很確定該怎麼回答,我只知道,那會是個你早已熟識的人,而且他──或她應該有著一頭紅髮。」

  聽到這話,列斯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低語:「溫西?」

  「想到可能的人選了嗎?」羅亞問。

  列斯特搖搖頭。「紅髮的人那麼多,我怎麼知道會是哪個?再說,紅髮也分成很多種紅啊,你只說紅髮未免太籠統了。」

  「我們不會找錯人,」羅亞說,「如果你覺得有人可能是,那他就一定是,這就像是某種自動辨識系統,而且幾千年來,它從來沒有出錯過。」

  「別開口閉口『我們』、『我們』的,我可還沒答應要加入。」列斯特叫道。

  「你原本差點就要墜到地獄裡去了,」羅亞一字一句地說著。「是我要爾茲莉把你的靈魂帶回來,你才會在這裡,否則你早被地獄裡的那些傢伙生吞活剝了──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吧?」

  「說老實話,我不知道。」列斯特承認道。

  「荒原、十字路口、黃泉路,隨你怎麼說,在我底下的某一個信仰中,他們給了我一個男爵的頭銜,不過那也不代表什麼,就只是個頭銜罷了,」他聳聳肩。「總之,這裡是的地盤,在這裡,人們不曾死去也不曾活著,就只是……徘徊,永遠徘徊,你知道那回事。」

  列斯特不太情願地點點頭。「嗯,我知道,那可不怎麼好受。」他咕噥道。

  「換句話說,不跟我們走,你就只好待在這裡,」羅亞說道,語氣中毫無威脅之意。「我猜,你大概也不是很想回到地獄,對吧?」

  「我是不想,」列斯特嘆了口氣。「好、好,我都聽你的,我跟你走,這總行了吧?」

  「你能答應真是太好了,」羅亞說道,像是也鬆了一口氣,他走上前去,朝列斯特伸出手。「那麼,以後請多指教了──雖然這麼說是有點虛偽,不過我是真心這麼想──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說,現世的名字。」

  「列斯特‧艾德勒。」列斯特回握他的手,但不太熱絡。

  「我可以叫你列西嗎?」羅亞問道。

  列斯特瞪了他一眼。

  「噢,抱歉,我太得寸進尺了,你知道,我已經有好幾千年都沒認識新朋友了──唔,雖然嚴格說起來,我們應該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但以這個外表結識還是第一次,所以,呃,我是說──希望你了解我的意思。」

  「我了解,」列斯特回道。「好了,那你現在要帶我去哪裡?最好別是地獄。」

  「當然不是,那種地方太野蠻了,我從來就不喜歡那地方,而且,唔,那裡很熱,會弄髒我的西裝。」

  「我無意冒犯,但我還是想問,你可以不要那麼多廢話嗎?」列斯特說:「我們到底他媽的要去哪裡?就算我就要被賣了,我想我也有權知道我被賣到哪兒吧?」

  「噢,抱歉,」羅亞趕忙回道。「我們要去人世,就是你來的地方,我們在那裡有事得辦。」

  「有事?你說的事包括我嗎?」列斯特陰沉地問道。

  「當然,你帶著你的獸嗎?」

  「吭?」

  羅亞露出一個不甚確定的表情。「呃,或該說使魔──我想那是比較通俗的說法,若我沒有記錯的話,你至少持有六百六十六頭?」

  聽到這話,列斯特頓時皺起眉來。「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多,因為現在最少有一半以上的數目在我兄弟那裡。」

  「兄弟?」羅亞露出驚訝的表情。「你有兄弟?我以為──」

  「正確的說,是我的分身,」列斯特打斷他。「以前有個叫但丁的女人,將我一分為二,而我的力量至少有一半在我哥那裡。」

  「那麼,我們得找到他才行,我們之中絕不能缺少任何一部份。」

  「先跟你說別期望太大,他是不會幫我的,我哥巴不得我死,要他把力量還給我恐怕比登天還難。」

  「他不幫也得幫,」羅亞臉一沉,「他是你的一部份,這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置身其外。」

  列斯特盯著他。「到底是什麼事?你說我們在人世有事得辦,可是你什麼也不告訴我,這樣我怎麼信得過你?」

  這時,一旁沉默許久的小女孩突然開了口:「天啟。」

  「什麼?」列斯特轉向她。

  「難道你聽不見嗎?」女孩說道,「『他』正在呼喚著我們。」

  「你到底在說什……」

  艾德勒!

  他愣了愣,隨後立刻抬眼朝路的另一頭望去,但那裡卻什麼也沒有。

  「……斐洛‧溫西?」他喃喃說道。

  「看來你已經見過他了?」羅亞走到他身旁,瞥了他一眼。

  「你是說──你們要找的人是……」他猛地轉過頭來。「不,我不能讓你們去找他!那傢伙是我的──」

  「他來的時候,選擇了我們其中之一,作為他降世的管道,」羅亞說道。「看來,他選擇的是你。」

  「我們的神,」女孩說道。「在人世那裡。」

  列斯特望著他們兩人,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這麼說來,你們也是……」

  名為爾茲莉的少女高舉起鐮刀,刀身在她的手心中央飄浮了起來,列斯特看見那上頭逐漸浮出像瀝青一般烏黑的東西,將整支刀身都包覆起來,並縮得越來越小,最後形成一個小巧的形狀,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那是一只小小的天平,通身閃著黑色的金屬光芒。

  「那樣比較方便攜帶,可不是嗎?」羅亞笑了笑,接著轉向列斯特。「要看我的嗎?」

  「不了,」列斯特說,「我想我知道那會是什麼。」

  「那就好,我可不想戴著那玩意兒回人世,那會很滑稽,而且跟我的西裝不搭。」

  列斯特想像了一下他戴著冠冕的樣子,最後決定同意他的說法。

  「走吧,」羅亞領道。「我們已經等你好久了,『死亡』。」

  列斯特這時才首次露出笑意,他已經知道他們是誰,也明白他們其實一直都是他的同伴。

  「我還不知道『瘟疫』跟『飢荒』是一道的。」列斯特說。

  羅亞摸了摸爾茲莉的頭。「她是我女兒,而且現在早就沒有人叫我『瘟疫』了。」

  「我知道,他們現在為你取了很多別的名字。」列斯特點點頭。

  「去找『死亡』的另一半吧,」羅亞說。「他在人世嗎?」

  列斯特點點頭。「還有『戰爭』,他也在那裡,不過,他可能不會合作。」

  「『戰爭』從以前就是那樣,」羅亞聳聳肩。「他老以為自己是人類,現在該不會還是老樣子吧?」

  「很遺憾,我想是的,」列斯特說。「如果他確實是我想的那個人,那麼他恐怕是更加嚴重了,他現在甚至在當神父。」

  「聽起來真變態。」羅亞說道。

  一陣風捲過他們身邊,在他們腳下形成某種令人熟悉的模樣,列斯特握著手裡的韁繩,突然感到懷念起來。

  「隨著我,我陰間的死僕。」他低語道。

  然後他們離開了十字路口。



  當卡歐斯走進他的辦公室時,他看見史賓瑟正坐在椅子上,摀著鼻子,表情微妙。

  「怎麼了?」卡歐斯順口問道,並將文件塞進檔案櫃裡。

  「我想是打噴嚏。」史賓瑟說。

  「那離我的桌子遠一點。」

  「不,我並沒有要打噴嚏,我只是有這種感覺,」史賓瑟一臉為難。「吸血鬼不會打噴嚏,那只是一種殘留的人類行為模式。」

  「那我猜我不必對你說願主保佑了,你沒事幹的話就來幫我歸檔,行嗎?」

  史賓瑟站起身來,飄到他身邊。「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老覺得有點心神不寧。」

  「你只是太閒沒事做而已,等你弄完這些報告就不會有這種困擾了。」卡歐斯一邊說著,一邊把資料堆給他。

  史賓瑟盯著那疊資料,若有所思。

  「怎麼了?嫌太少嗎?」卡歐斯問。

  史賓瑟搖搖頭。「之前……列斯特的事,你不多問我什麼嗎?」

  「你不是說他失蹤了嗎?」卡歐斯一臉奇怪地盯著他。「幹麼突然提起這個?難不成其實是你把他藏起來了?」

  「不,當然不是,只是……總覺得很奇怪,我最近老想到他,好像他隨時就會出現似地。」

  「我還真不知道你那麼怕你弟。」

  「他曾經想傷害但丁,天知道他要是再回來的話,這次又會傷害誰。」史賓瑟望向他,卡歐斯花了一、兩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拜託,他能對我怎麼樣?」卡歐斯說。

  史賓瑟抬起眼來,望向辦公桌旁的那扇小窗。「我只是擔心有一天,我會沒辦法再保護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護,」卡歐斯沉著臉說道。「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

  史賓瑟似乎沒聽見他在說什麼,思緒彷彿已飄到遙遠的彼方。

  「我問你,卡兒。」

  「吭?」

  他轉過臉來。「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站在敵對的那一方,反過來對付人類的話,你會怎麼辦?你會站在我這邊嗎?」

  「真有那種事的話,」卡歐斯雙手交抱。「我會立刻將你銬起來,抓進局裡,然後把你關到死為止──你沒事問這做什麼?」

  史賓瑟笑了起來。「沒什麼,就只是問問,好奇罷了。」

  「沒事問這什麼蠢問題,難道你第一天認識我嗎?」

  「我知道,只是想確定一下,」史賓瑟愉快地說道。「仔細想想,能被你逮捕應該也是件很有趣的事吧。」

  「你要是因為這種白癡理由去犯案,我就一槍把你斃了。」



  亞契站在落地窗前,雙手交疊在身後,望著窗外灰沉沉的天空,這時,雷恩也正好從辦公室門外走進來。

  「雷恩,你不覺得這種天氣真是他媽的令人煩躁嗎?看起來一副想下雨的樣子,但就是死都不下半滴,像這樣要下不下的真煩人。」

  雷恩關上身後的門,從門口那兒走來。「我想,我會形容這種天氣為『山雨欲來』,等到它真下起來的時候,想叫它停都停不住。」

  「我不喜歡這種天氣,」亞契癟著嘴。「感覺就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似的──而且還通常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雷恩走到他身邊,望著窗外的雲層。「但其實你很期待吧,亞契先生。」

  亞契轉過臉來看他。「你還真了解我,我討厭這種天氣,只是因為我討厭等太久罷了,事實上,」他露出狡黠的笑容。「我最喜歡狂風暴雨了。」

  雷恩的唇邊微微牽動了一下,但那神情稍縱即逝。「我也這麼想。」

  「你真是隻壞狼,雷恩。」亞契低語,聲音中帶著笑意。

  「不這樣的話,怎麼能容忍你哪?亞契先生。」



  費德瑞克‧溫西走到位於教堂底部的地下室,那裡經年累月都上著鎖,他取出那串只有他所持有的鑰匙將門打開,走了進去,通過一整排存放在此地許久的雜物,最後終於走到牆的盡頭,他輕輕敲了敲牆,直到其中一處傳來空洞的迴響,便伸手一推,將牆門推開,露出內部的通道。

  他走了進去。

  通道並不長,只是很暗,但就算是在這樣的黑暗中,他也清楚知道那東西放在哪裡,他一路走到底,停在一只石櫃前,取出鑰匙開鎖,接著將其打開。

  裡頭是一把早已佈滿鏽斑的長劍。

  起初,他有些猶豫,但他還是伸手去取那把劍,而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劍身的那一刻,一道似火的紅光便突然浮現,倏地包圍住劍身,然後很快消失,轉瞬間,原本那把老舊的鏽劍一下子就變成了一把光亮如新的寶劍,劍柄是寶石般的鮮紅色,劍身則閃著淡淡的緋紅光芒,並呈現略微透明的模樣,在黑暗的斗室之中,整把劍就像是燃燒的火光般明亮。

  他略微遲疑地握住劍身,將它從石櫃中拿了出來。

  他以為他早已忘記這把劍的觸感了,但當他一握住劍柄,昔日那種熟悉的感覺便又重回心頭,他知道他仍然記得該怎麼使用這把劍,也記得他曾經如何用這把劍奪去多少生靈的性命。

  而那正是他所害怕的。

  他最後一次輕撫那把劍,他聽得見這把劍的渴望,它渴望汲飲鮮血,渴望斬殺生命,但他不能應允它,不能讓這把劍再去殺人,他將劍放回石櫃中,須臾間,劍身又失去了光彩,恢復成原來的鏽劍,他立刻將石櫃關上,重新上鎖,然後離開了那裡。

  他清楚記得,他是如何用那把劍殺了列斯特。

  那個時候,列斯特還不是現在的列斯特,當時的他是個蒼白、柔弱、性別也極其模糊的存在,為了某種理由,他躲進了那間廢棄的教堂,然後,他遇見了溫西。

  溫西是他唯一能相信的人,也是他最不該相信的人。

  當時,溫西還沒有那麼像人類,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得想個辦法躲起來,以免讓他們看到他的樣子,嗅到他的味道,將他當成怪物般處死。

  也正因如此,列斯特相信了他。

  但溫西卻另有打算。

  當他看到列斯特的時候,一切就等於是不言自明了,他知道「那個人」很快就要來了,藉由列斯特的身體來到這世間。

  然後為這個世界降下災厄。

  而那正是溫西所不樂見的。

  他很喜歡人類,他在人世待得太久,對於那些殘暴的同伴早已感到深惡痛絕,儘管他並不認為當人類發現他的真實身份後,還能容忍他繼續待在他們之間,但他就是不願意去痛恨他們,甚至想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所以,為了能夠繼續保持現狀,就非得殺了那個魔物不可。

  溫西猶豫過,他並不確定是不是該這麼做,畢竟,他也曾是他們的同伴,曾站在他們那一邊,他的真名跟他們一樣都代表著毀滅,他不該違背自己的使命,也不該背叛他的同族。

  如果他是真正的魔物,那麼他就根本不會有一丁點背叛他們的想法。

  可是,他卻不希望那孩子生下來。

  本質上,他並不恨列斯特,如果列斯特沒有被天啟所選上,沒有被那個可憎的東西寄身其中,他是會幫助他的,但偏偏事實卻不是那麼一回事,列斯特已經變成「那個東西」的溫床,正幫助那個邪物茁壯長大,最後還會將那東西推進這個世界,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坐視不管。

  但他猶豫得太久,正當他終於決定下手時,一切就已經發生了。

  那個銀髮的魔鬼倒在血泊中,氣喘吁吁,汗水和血污沾染了他的全身,氣力也早已用盡,溫西望著他,不禁覺得他沒有因此死去真是個奇蹟。

  窗外下著大雨,隱蔽了嬰兒的哭聲,也為他接下來所要做的事提供了掩護,他抽出那把他一直帶在身邊的劍,走近毫無氣力反抗的魔物,將劍尖刺入了他的心口。

  那一刻,列斯特睜著那雙血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但他避開了視線,沒有去看,他猛力拔出了劍身,鮮血噴湧而出,染溼了他黑色的袍子,那銀髮的魔物無力地倒在地上,儘管還剩一口氣,卻也離死不遠了。

  然後他將嬰兒抱起。

  他原本是想殺死那東西的,但他的劍卻不聽使喚。

  那東西長得就和人類一模一樣。

  這是陷阱!那東西知道──它知道我最無法下手的對象是什麼,所以它才會……

  他終究沒有下手。

  他抱著嬰兒,快步走了出去。

  他永遠也沒辦法忘記列斯特當時的眼神,也沒辦法忘記列斯特的體溫在他手中逐漸消逝的感覺。

  那是他最後一次使用那把劍。

  而那個擁有人類面貌的嬰兒,在歷經過無數次死亡後仍能重生,並再次回到他的身邊。

  如今那孩子的名字叫做斐洛‧溫西。

  並且早已活過了好幾個世紀。

  他步上階梯,走進禮拜堂,而那個黑髮黑眼的少年正好提著書包從門外跨進來。

  「哥,你在那底下做什麼?」斐洛問道。

  「沒什麼,只是在整理一些雜物。」

  「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我都弄完了。」

  「這樣啊……對了,我投稿校刊的文章登出來了耶,你要看嗎?」斐洛一邊說,一邊在書包裡翻找著。

  「好啊,」溫西說道。「是什麼樣的文章?」

  「小說,」斐洛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呃,其實我也不曉得你會不會喜歡啦,不過厄爾神父說我寫得很不錯,拿去投稿外面的出版社說不定會上喔。」

  「那也要投了才知道吧,拿來我看看。」

  斐洛從書包中翻出一本刊物,交到他手上。「喏,你翻到第一百九十八頁就是了。」

  「排在這麼後面啊,肯定不怎麼樣吧。」

  「那又不是依文章好壞排列的。」斐洛抗議道。

  「好,我知道了,我有空會看看。」

  「幹麼不現在看啊?」

  「我晚上再看總行了吧,對了,花圃澆過水了沒?」

  「呃,沒。」

  「那還不快去?」

  「喔。」斐洛轉身往門外走去。「……呿,就會使喚人。」

  「你說什麼?」

  「沒,什麼都沒有。」

  溫西望著他走出去,眼前的少年完全就與常人無異,誰會相信他其實是個會為世上降下大災厄的禍星呢?

  他絕對不會讓斐洛回歸黑暗之中。

  沒錯,只要保持這個樣子就好了,就算他和斐洛都不是真正的人類,那又有什麼關係?能夠像這樣一直平穩地生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不論他得為此付出多少代價。

  沒有人能從他身邊奪走斐洛,就算是列斯特也不能。

  他將那本校刊夾在脅下,從低眼注視著世人的受難像前走過,風從教堂外掃了進來,捲起幾片門階下的落葉,並拂過他的黑袍,略微吹亂了他的紅髮,但他毫不在意,只是逕自步上階梯,往樓上走去。

  他知道,起風的日子到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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