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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ood²:永不復焉】Ⅲ‧黑死病醫生

  對他來說,那就像是種植植物一般。

  在傳染病四處蔓延的這種時代,沒幾個人願意替他將棺木運到碼頭,船倒是沒有問題,反正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他上船時跟其他乘客錯開就行了,他開出的價錢十分優渥,即使要運送的東西令人有所畏懼,總會有人願意收,人類的貪婪本性是他鍾愛他們的原因之一,因為那永遠不會令他失望。

  但要找到合適的搬運工就沒那麼容易了,他可以輕易用一筆錢打動船長,讓他能帶著棺木渡海,畢竟船長全程都不必靠近他所搬運的貨物,可是要找到願意搬運棺木的人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會跟那些人耗費唇舌,說服他們棺木裡頭的人不是死於傳染病,因為反正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尤其是在一些傳染病特別嚴重的城鎮,人們對死者的恐懼已到達歇斯底里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有時就算有錢也無濟於事。

  那種恐懼在他看來實在相當可笑,他曾見過許多人相信死者會挖開自己的墳墓,跑去吸食牲畜或人們的鮮血,對他來說,這一切都是無稽之談。

  因為他清楚得很,人在被埋葬的情況下,是不可能挖得開泥土的,泥土遠比人們想像的要沉重多了,如果不將自己變成霧或是其他體積較小的生物,那根本就不可能鑽得出來。

  他深知,人並不會死而復活。

  除非喝過不死生物的血。

  他離開下榻的旅舍,乘著馬車來到碼頭邊,搬運工人已將棺木運至碼頭,正等著搬上渡船,當他從馬車上下來時,他注意到那些工人似乎喝了酒,醉醺醺的,這讓他不甚滿意,但當你需要有人替你賣命的時候,你總是不能要求太多。

  等到他們將工作完成後,他賞給他們一袋金幣,至於怎麼個分法他讓他們去傷腦筋,在確定棺木安置妥當後,他便回到自個兒的艙房,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覺。

  一個陌生人在走道上與他擦身而過,那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此舉他沒有在意,像他這種穿著光鮮體面的有錢人,會登上這種等級的渡船本就是件怪事,這也沒辦法,他之前待的那個城鎮傳染病太猖獗,沒多少船家敢載他的行李,在這種條件下,這已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渡船了,事實上,只要能離開那個死人幾乎快比活人還多的小鎮,他並不在意載他的是什麼樣的船。

  但他還是記住了那個陌生人的長相,那人很年輕,頂多二十來歲,一頭金髮整齊地梳到腦後,身上穿著全黑的服裝,看起來有點像教士,身上還有很濃的香料氣味,衣服可能經過薰香,但香料可不便宜,他猜想這年輕人八成是個不務正業的紈褲子弟,被家裡送去修道院苦蹲了幾年之類的。

  但這個想法只在他的腦中停留了片刻,當那年輕人離開走道時,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在那人身上濃重的香味底下,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屍臭。

  富家子弟不可能會去接觸屍體,所以他的推論是錯誤的,那個人並不是他原先所想的有錢大少爺。

  但猜測一個陌生人的身分有何意義?反正接下來他只打算待在自己的房間裡睡大覺,晚上起來吃點東西,並將剩下的工作完成,之後應該也不會再遇到那個年輕人了,既然如此,那想這些又有什麼好處?

  他回到艙房,將衣服脫掉後倒頭就睡,一直睡到午夜為止。



  船上開始發生了傳染病的徵兆。

  有個原本很健康的女孩陷入了莫名的昏睡之中,偶爾醒來的時候也只是在說些模糊不清的囈語,此外,她似乎患上了嚴重貧血,但船醫診斷不出原因為何。

  而在此之後,也開始有其他人出現同樣的症狀,有些人症狀很輕微,但有些人卻很嚴重,船長試圖將這些人染病的消息壓下來,但紙包不住火,其他乘客仍或多或少聽說了傳聞,恐慌逐漸在船上蔓延開來,就像一滴黑墨落進了一杯清水之中。

  這些事對他的工作一點影響也沒有,他的計畫照常進行著,等這艘船停靠到目的地之後,他該做的事就差不多可以完成了。

  他知道,棺木裡的那東西很妥當,他只要隔兩天去下層甲板巡視一次就好了。

  這天晚上,他一如往常在艙房中用晚餐,其實吃這些食物對他來說意義不大,但他總不能完全不吃東西,那樣會顯得很奇怪,因為沒有人可以不吃東西度日。

  在他用完餐後不久,便有人來敲門,他原以為是船上的僕役要來將碗盤收走,但門一打開,卻是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站在那裡。

  不,正確地說,也不算完全不認識,因為他見過這人一次,之前,他就曾在外頭的走道上看過他。

  「很冒昧打擾你,貝亞德先生,」來人開口道:「敝姓瓦倫廷,我是個醫生,有些事想向你請教一下。」

  他略略抬起眉毛,年輕人竟是位醫生,這倒是令他有點意外。

  「瓦倫廷醫生是吧?有什麼事嗎?」

  瓦倫廷略顯緊張地左右望了望,說道:「方便進去說嗎?」

  「當然,」他說著攤了攤手,同時展開斗篷下的棗紅色內裡。「請進吧,不過我才剛用完餐,可能隨時會有人來將碗盤收走。」

  「不礙事,我說完話就走。」瓦倫廷說著便走了進來,而貝亞德隨後將門關上。

  「請隨便坐,不好意思,房裡有點亂,」貝亞德微笑說道:「你也知道,單身漢就是比較隨意點。」

  瓦倫廷搖搖頭,說道:「我只說一件事就走,這事很緊急,跟最近船上發生的傳染病有關。」

  貝亞德略顯驚訝。「這麼說,船上有傳染病的事是真的了?」

  「我想那跟你的一件行李有關,貝亞德先生,」瓦倫廷抬眼直視著他。「我知道你在下層甲板安放了一口棺材。」

  貝亞德皺起眉頭,像是非常困擾似地。「我可以發誓棺材裡的東西和傳染病絕無關連,我弟弟是意外死亡的,若你不信的話,大可以去問船長。」

  「沒那必要,棺材裡的東西不是人類,若我想的沒錯,那應該也不是你弟弟。」

  有那麼一刻,貝亞德似乎愣住了。「抱歉,你說什麼?」

  「棺材裡的東西不是人類,」瓦倫廷一字一句地說道:「你也不是,貝亞德先生。」

  貝亞德盯著他良久,最後笑了起來。「很抱歉,如果你是特地來跟我開玩笑的話──」

  「我沒有開玩笑,你應該很清楚我不是在開玩笑,請你坐下。」

  「瓦倫廷先生──」

  「坐下,貝亞朵麗琪。」瓦倫廷忽然喝道。

  不知怎地,貝亞德頓時感到全身不聽使喚,他很清楚,他不想聽這小伙子的命令,一點也不想。

  但他卻緩緩地在床沿坐了下來,像隻乖巧的狗。

  「抱歉,你剛剛叫我什麼?」貝亞德蹙眉問道。

  「貝亞朵麗琪,」瓦倫廷困難地吞下一口唾液。「那是你昨晚用的名字。」

  「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瓦倫廷大步走到他面前,說道:「昨天晚上,有一夥人在甲板上喝酒作樂,有個女人──紅髮的女人,穿著棗紅色的衣服,非常漂亮──加入了他們,後來他們之中有個人跟她走了,也許是到某人的房間,又也許是到下層甲板的哪個角落,隔天,他們之中就有人病了,而我很確定,從來沒有這麼一個女人登上這艘船。」

  「那又如何?這故事到底與我何干?我一點也不懂你特地闖進來,跟我說這些話到底有什麼意義。」

  「那女人就是你,貝亞德先生,」瓦倫廷定定地看著他。「你當時化名為貝亞朵麗琪,但我不會認錯,那就是你。」

  貝亞德站起身來,叫道:「你到底在胡說些什──」

  「坐下,貝亞德,」瓦倫廷沒有移開視線。「我叫你坐下。」

  不知怎地,貝亞德發現自己無法違抗眼前這個青年,只得再次坐回床上。

  「我注意到你吃得很少,貝亞德先生,」瓦倫廷又恢復原先那種禮貌的口吻。「你並不靠這些食物維生,對吧?」

  「如果你現在就滾出去的話,我想我應該還能勉強原諒你的無禮,瓦倫廷先生。」

  「叫我醫生,瓦倫廷醫生。」瓦倫廷微笑了一下。

  貝亞德不想理他,只好別過頭去。

  「我相信你已經發現了,你無法違抗我的命令,」瓦倫廷說道:「這就是鐵證啊,貝亞德先生,因為你並非人類,才會受到制約所牽制。」

  「……制約?」貝亞德狐疑地望向他。

  「沒錯,制約,那是一種能夠牽制非人生物──我稱之為非人種──的能力,」瓦倫廷說道:「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遇到過像我一樣擁有這項能力的人,當然──能力夠強的非人種也能夠牽制其他非人種,但那有點像是以拳頭分勝負,較弱小的非人種當然得聽從較強大的非人種,但我的這種能力和非人種之間的相互制衡完全不同,因為我完全沒有足以打敗非人種的力量,正常來說,你們只要動一根指頭,就能輕易殺死我,可是,事實卻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貝亞德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道:「是契約吧,看來你已經出賣靈魂給惡魔了。」

  瓦倫廷搖搖頭。「不,沒那回事,我出身自修道院,不可能會做那種事,更何況,修道院裡也沒教我們該如何啟動黑魔法。」

  貝亞德冷笑了一聲。「你可以去別的地方學,總有門路不是嗎?」

  瓦倫廷眨了眨眼,那模樣十足無辜。「你知道哪裡有門路?」

  「我不會上當的。」貝亞德揚起臉。

  瓦倫廷笑了起來,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沒有向惡魔訂下任何契約,這是天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那就是你的父母有問題了。」

  瓦倫廷再次搖頭:「他們如果懂得和惡魔打交道,就不會落得窮困潦倒的下場了,有時候,我寧可他們不要那麼清白。」

  「你看起來不像是家境不好的人。」

  「我的家族,」瓦倫廷停頓了一會兒,似乎不甚確定該不該吐露更多。「曾是個地方望族,但老早就已經衰落了,在我小的時候。」

  貝亞德定定地望著他一會兒,然後說道:「你到底想要我做什麼?」

  「我希望你阻止船上的傳染病──不,正確來說,」瓦倫廷略顯緊張地舔了舔嘴唇。「那並不是傳染病。」

  「我已經說過了,那與我無關,」貝亞德揚起那雙綠色的眼睛。「這部分我並沒有說謊。」

  「我知道,如果你說謊,我也會知道。」瓦倫廷直視著他,貝亞德這時才注意到,他的左右眼睛顏色並不相同,但貝亞德很確定剛才瓦倫廷進來時,他並沒有看見對方的眼睛顏色有這麼顯著的不同。

  「昨晚跟你走的人,」瓦倫廷繼續道:「病況和船上其他病患相較起來並沒有那麼嚴重,在我看來,他只要休息幾天多補充點營養就會恢復了。」

  「那為什麼要來找我?」貝亞德問道。

  「因為我知道造成這一切的人不會聽從我,所以我只能靠你了。」

  貝亞德笑了一聲。「你可以像使喚狗一樣叫我坐下就坐下,怎麼會不能役使另一個跟我一樣的存在呢?」

  這時,瓦倫廷的眼神望向別處,似乎像是在迴避一個極為冒瀆的話題。

  「你知道,有的人……並不介意和人類以外的東西交歡嗎?」瓦倫廷說道。

  「你是說──」

  「沒錯,就像你剛剛所說的,我當然也試過用我的能力去制約他,可是……我很快就發現那沒有用,剛開始那能稍微令他困惑一下,但他體內屬於人類的那部分會讓我的能力失效,我不可能跟他來硬的,所以我只能去找另一個比他更強──而且血統也更純粹的人,並請求對方答應我,替我去說服那個我無法動他的人。」

  貝亞德揉了揉額頭。「與其說是請求,還不如說是威脅吧。」

  「我只希望你幫助我們這一次,這不是為我,而是為了這船上的乘客們,再這樣下去,在靠岸之前,這艘船上的人就全都會死於非命,我相信這也不會是你所樂見的吧?」

  貝亞德想了想,他確實不願意讓另一個帶有非人血統的生物殺死這船上的所有人──尤其是船長及船員,因為他無法獨自渡海,更何況,他還帶著那口重要的棺木,儘管他不認為自己需要負責船上大多數乘客的死活,但情況若變得更加危急,那麼對他來說也是弊多於利。

  可是,他怎麼能確定眼前這個男人不是另有盤算?

  他試著窺探瓦倫廷的內心,但卻不成功,他很確信眼前這個人並不懂得封閉心神的方式──事實上沒有任何人類能夠在他面前封閉心神,可是,偏偏在這個人面前,他就是不得其門而入。

  這在過去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情況,他發現自己腦中幾乎是一片慌亂,但他當然不會輕易地表現出來。

  不論是誰來看,都會認為他此刻相當冷靜,甚至還帶有一絲傲慢的神態,彷彿瓦倫廷的話完全沒有在他心中激起半絲漣漪。

  但只有他知道,他根本慌得像是新婚的處女,完全不知道等一下丈夫要對自己做什麼。

  而令他由衷不快的是,這個想法並沒有真正令他感到不快。

  相反地,他甚至還感覺到自己有一絲期待,對此刻他無法掌控的一切深感興趣。

  「我想問你一件事,瓦倫廷醫生。」他開口道。

  「什麼事?」

  「為什麼你認為這一切和我放在下層甲板的那口棺材有關?」

  聽到這話,瓦倫廷淡淡地笑了。「這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貝亞德先生。」

  「怎麼說?」貝亞德揚起眉毛。

  「非人種容易被力量強大的東西吸引,這會激起他們的本能,當然,即使是只有一半非人種血統的生物也不例外。」

  貝亞德聞言也笑了。「你真的只是個醫生嗎?」

  「我負責那些一般醫生不敢去做的工作,貝亞德先生,」瓦倫廷將雙手交握在一起,這個謙虛的動作巧妙地掩飾了他話中的自信。「我是黑死病醫生。」



  那個金髮的年輕人爬下甲板,走向那口棺材。

  他知道,棺材裡的那東西還很虛弱,他隨時可以毀掉它,當然,棺材的主人是有點棘手的傢伙,但他倒不真正擔心這事,畢竟,他很清楚棺材的主人絕對無法動他一根寒毛。

  他在棺材旁蹲下,用從船長室摸來的鑰匙開鎖,並立刻將固定棺木的鐵鍊解開,他將鐵鍊擱在一旁,伸出雙手,緩緩推開棺蓋,他現在可以嗅到其下的腐敗氣息,那些氣味和某種濃烈的香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噁心的氣味。

  但他一點也不介意,某種程度上,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他將棺蓋推開一道足以將雙手伸進去的縫,然後執起他原先一直帶在身上的木樁──

  「你在幹什麼?」

  一個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他嚇得扔掉木樁,並猛地轉過頭來,只見貝亞德正站在下層甲板的樓梯下方,陰沉地盯著他。

  「呃──貝亞德先生……」

  「我不應該相信你的,」貝亞德說道,語調冷漠:「你想出賣我,把我交給人類,你的同伴,對吧?」

  「不!我是你的同伴,貝亞德先生!」年輕人哀鳴道。「請你相信我,我從未想過出賣你!」

  貝亞德的神情露出一絲痛苦。「但你卻想傷害我的莉絲。」

  「不是那樣的!我……我只是──」年輕人立刻跪了下來。「求求你,貝亞德先生!請你原諒我!我……我太害怕了!所以才會……」

  「算了,算了,」貝亞德搖搖頭。「你還年輕,會害怕我們是很正常的,我並不想傷害你,你走吧。」

  年輕人茫然地抬起頭來。「……真的?你原諒我了嗎?」

  「真的,快起來吧。」貝亞德走上前去,想將他攙扶起來,但這時,青年卻立刻跳了起來,抓出懷中一樣銀色的物體便往他額上按去。

  霎時間,貝亞德發出一聲低吼,並立刻往後退去,但此時,他的額上多了一道灼傷的痕跡,像是被烙鐵狠狠烙過一樣。

  青年昂首立於原處,手上握著一支銀製的十字架項鍊,嘴角咧出殘酷的微笑。

  「你動不了我的,貝亞德,像你們這種魔物怎麼能跟人類匹敵呢?」他笑著彎下身來,拾起地上的木樁。

  但當他轉過身去,想重新繼續他未完的工作時,卻登時僵住了。

  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立於他眼前,就在棺木的正後方,而他完全沒發現那身影是何時進來的。

  那身著黑衣的不速之客戴著寬邊的黑色圓帽,全罩式的斗篷將身體包得密不透風,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他臉上所戴的銀製面具,那面具就像是鳥類的頭部一樣,有著尖尖的鳥喙,深陷的眼窩就像骷髏的雙眼,他就這麼靜靜地佇立在那裡,通身籠罩著不祥的死亡氣息。

  而且,棺蓋不知何時已被完全打開了,青年愣愣地瞪視著棺材中的那團黑暗,陰影讓他看不清楚裡頭的動靜,一時間他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亞利桑德。」貝亞德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聽來無比冷靜。「雖然你體內有一半人類的血,但你還是可以選擇成為我的同伴。」

  名為亞利桑德的金髮青年瞪視著那口棺材,彷彿剛才對他說話的是棺材,而非貝亞德。「我會成為你的同伴,但是──我也要奪走你的力量!」

  他說著便朝棺材撲過去,舉起手中的木樁便往棺材內刺去。

  「亞利桑德!不要!」貝亞德大叫起來,但卻為時已晚。

  亞利桑德愣愣地望著棺材底部,只見木樁的尖端深深地陷入棺材內部的柔軟內裡,而裡頭空無一物。

  在那一刻,帶著鳥嘴面具的黑衣人低低地說了一句什麼,但聲音悶在面具裡,他沒聽清楚。

  而他再也沒機會聽清楚了。

  那東西從天花板上跳下來,撲向他的背部。



  「我上船的第一天就見過他了,在艙房外的走道上。」天將亮之際,貝亞德站在甲板上,面對著海洋這麼說道。「我以為我可以讓他成為我的同伴,但他顯然不肯,只想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瓦倫廷這時已將面具取了下來,但仍戴著那頂寬邊圓帽。「在我看來,他似乎也不打算完全靠攏人類那一邊,那些貧血特別嚴重的孩子,全是他下的手。」

  「你怎麼能確定?」貝亞德望向他。「也許那並不全是他幹的。」

  「我一直在注意你,貝亞德先生,」瓦倫廷抬起眼,貝亞德看見他的一邊眼睛幾乎是血紅色的,而原該是眼白的地方則像深淵一般黑,但另一邊眼睛又是全然地正常,像潭水般明亮。「只要有非人種在附近,我很快就能感應到,所以打從一登上這艘船開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人類了,原先我也很擔心你會對船上的乘客不利,但我很快便發現,你只是在照料棺材裡的某種東西,非不得已你不會多取,由此我得出你只想低調度過這趟旅程的結論,我以前也見過其他非人種,我知道不是每個非人種都想置人類於死地。」

  貝亞德露出苦笑。「莉絲只需要我的血──正確地說,是非人種的血,人類的血目前對她而言沒多大用處,我取用那些人類的血只是為了適時替自己補充體力。」

  瓦倫廷點點頭。「在登船的第一天晚上,你就去找亞利桑德了,對吧?」

  「對,他太年輕,也太過莽撞,我怕他會連累到我和莉絲,所以我阻止過他,不讓他殺死那些人。」貝亞德嘆了口氣。「可是他不聽我的話,他已經完全被他體內的嗜血慾望所支配,於是他就打算把我交出去,他知道黑夜一族擁有人類能輕易試探出的弱點,但他體內有一半人類的血統,所以他大可以裝成一個無辜的清白人,並將我送上宗教法庭。」

  「我可不認為宗教法庭上那套是專用來對付非人種的。」瓦倫廷低聲說道。

  貝亞德聳聳肩。「反正這種事就是先提出告訴的那一方比較有利,而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害他。」

  「我看得出他吃定你這點。」瓦倫廷說。

  「我們並不如人類想像的那樣強大,我們的同伴非常少,就算是像亞利桑德這種混血兒,對我來說也是同伴,我並不想失去同伴,正如一個人類無法坐視另一個人類在眼前死去那樣──當然,我指的是大部份的人類。」

  瓦倫廷點點頭,接著讓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了一會兒。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下去收拾殘局?」瓦倫廷問道。「天快亮了,我怕會有人到下層甲板去。」

  「沒那必要,」貝亞德說。「莉絲會吃得很乾淨,連骨頭都不會留下。」

  瓦倫廷淡淡應了一聲,然後望向仍顯漆黑的海面。

  「等到靠岸之後,你會把我送上宗教法庭嗎?」貝亞德問道。

  瓦倫廷將目光移到他臉上。「那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貝亞德聳聳肩。「我不知道……呃──你是修道院出身的,也許有什麼宗教方面的理由,反正就是驅魔那類的。」

  瓦倫廷笑了起來。「我已經離開修道院很久了,而且我對宗教法庭也沒什麼好感,我雖然是人類,但按照他們的標準,也許會把我當成巫師燒掉。」

  聽到他這麼說,貝亞德鬆了口氣。「換句話說,你跟我們一樣,也是亡命之徒了?」

  「可以這麼說吧,」瓦倫廷苦笑道:「我之所以選擇這一行也是為了保護我自己,人們一聽到我的職業,都會躲得遠遠的,這麼一來,他們就不會注意到我跟他們有一些不太一樣。」

  「我注意到你的眼睛會變色,這一點和人類很不相同。」貝亞德客氣地說道。

  「你不必多作揣測,貝亞德先生,我的父母都是普通人類,我查過我家族的族譜和歷史了,不論是直系或旁系的家族中都沒有和非人種沾上邊,我體內並沒有非人種的血緣。」

  「你能夠命令我和莉絲服從你,這一定有什麼原因。」貝亞德沉吟道。

  「我也想知道原因是什麼,」瓦倫廷將雙手擱在欄杆上,任海風吹拂著他的黑髮。「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能找到答案。」

  「你從事的職業風險很高,」貝亞德說道:「你難道不擔心在找到答案之前就先被死神找上?」

  「可是,有很多看來像是黑死病的症狀,其實並非真正的疾病,」瓦倫廷抬起眼,望著他。「就像這次船上發生的急性貧血症一樣,那是非人種所為。」

  貝亞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這麼說,如果你碰上的是這種情況,那反而對你很有利了?」

  「也不盡然,我的能力通常只對純血的非人種有作用,碰上亞利桑德那樣的人就行不通了。」

  貝亞德輕輕笑了。「真搞不懂你算是強還是弱,你能夠把我當成小貓一樣玩弄,可是你似乎又很需要人保護。」

  瓦倫廷張口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把話吞了回去,思索了一下才又開口:「貝亞德先生,我想你應該知道,我這一行的報酬通常很優渥。」

  貝亞德點點頭。「死亡這一門生意向來不便宜。」

  「恕我冒昧,我看得出你也並不缺錢。」

  「我是不缺。」

  「那麼──」瓦倫廷將視線轉回海平面,此時,遠處的天際已泛起了微光。「我相信等到你到達目的地之後,會有很多個人事務需要處理,但是,如果你願意的話──」

  「你希望我保護你嗎?」貝亞德直視著他。

  有那麼一刻,瓦倫廷看來似乎相當侷促。「對,我想是那樣,我是說──我希望你能留下來,呃……我不是說留在這艘船上,我是指──」

  「留在你身邊?」

  「呃……對,我就是那個意思。」

  貝亞德又笑了。「就算你不開口,我也打算接下來要纏著你。」

  「為什麼?」瓦倫廷眨了眨眼。

  「沒有人能夠那樣命令我,除了你之外,」貝亞德的瞳孔此時瞇得像根細針。「我想弄清楚為什麼你能夠辦到這種事,在那之前,我必須緊跟著你,我可不容許你在我查明你身上的秘密之前就死了。」

  瓦倫廷思索了一下,說道:「這算是維護非人種的尊嚴?」

  「算是吧。」貝亞德的表情又變得和緩了些,並露出微笑。

  「那麼,我想我們算是有共同目的了,貝亞德先生?」

  「沒錯。」貝亞德點點頭。「今後你也不用那麼客套了,咱們互稱名字就行了,叫我但丁吧。」

  「嗯……那我想你可以叫我海克特就好。」瓦倫廷微笑道。

  「海克特,我喜歡這名字。」貝亞德說著往下層甲板的方向望去。「我想莉絲應該已經吃飽了,我們去把棺材鎖上吧。」

  「好。」

  兩人比肩往下層甲板走去,而此時朝陽也從海平面上冉冉升起。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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